鹿韭提出要去十大家族年轻一辈比试的时候，正殿里安静了一瞬。
她蹲在矮案边剥灵果，嘴里叼着半块果肉，含含糊糊地说：每十年比一次，十大家族的人都在，年轻一辈全到场，那不就是最好的辨认机会吗？系统想混进各族年轻天才里，比试的时候总得露面的。到时候本殿下往场边一蹲，一个一个看过去，谁身上不对劲，一抓一个准。
涂山芊穗第一个举手赞同：有道理！而且我还能放灵犬去闻，系统那玩意儿有股铁锈味儿，我家阿白鼻子灵得很。
即墨淙靠着柱子晃了晃酒葫芦：我可以在高处盯着，看谁的动作模式跟灵力运转对不上。
九方清简短地应了两个字：我剑。
钟离连从图纸上抬起头：那些机械傀儡可以放到各个出入口做感应——
安陵绒也点头：安陵家的弟子们可以组成包围网，一旦锁定就能合围。
殿内众人的目光落在了郁时身上。
鹿韭也转头看向她，嘴里嚼着果肉，黄金瞳亮晶晶的，那神情分明在说你看大家都同意了。
郁时靠在窗边，银白长发垂落在肩侧，灰白色的瞳仁低垂着，没有看向任何人。
她的指腹按在窗棂边缘，力道不轻不重，可那截窗棂表面的漆色已经被她无意识地碾出了一道浅浅的印痕。
她不想让鹿韭去。
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拒绝。
太招眼了。
澹台意脉的血脉在这个节骨眼上公开露面，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系统投放者必然会注意到；十大家族里鱼龙混杂，万一有背叛者；万一有人在比试中使绊子；万一——她顿了顿，把那个万一被拐走了怎么办的念头压了下去，指尖在窗棂上又碾了一道。
郁处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
老狐狸端着茶盏，目光落在自家女儿微绷的下颌线上，看了一息，然后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你要让她自己走。不是把她关在笼子里才叫安全。
郁时的眼睫颤了一下。
她没有反驳。
她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
鹿韭不是能被关住的人，那丫头从赤县神州一路跑到星域，从郁家跑到澹台家又跑到安陵家的图纸堆里，她的天性就是往外闯的。
可理智归理智，她手指按在窗棂上的力道终究还是没有松开。
鹿韭喊了她一声：郁时？
郁时偏过头来，灰白色的瞳仁落在她脸上，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嗓音平直：可以。但必须蒙面。
鹿韭愣了一下：蒙面？
脸遮一半，气息不收。郁时说完这句话，仿佛觉得还不够似的，又补了两句，衣服穿郁家的制式，武器上不许刻澹台家的纹路。场下我陪你，场上你自己留心。
她的语气平淡，可那几句补充的一个接一个地从她嘴里出来，像是用一层又一层细密的丝线把鹿韭裹了起来才肯放她出门。
鹿韭挠了挠头，觉得这些条件虽然有点多但也不算过分，便点了头：行行行，听你的。蒙面就蒙面。
郁时这才从窗边站直了身体，将指尖从窗棂上收回来。
那截窗棂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被反复碾过的印痕，颜色比其他地方深了一线。
十天后，比试如期而至。
场地设在十大家族中央那片巨大的浮空擂台上，四周是层层叠叠的观礼席，各大宗族的人乌泱泱坐了大半场。
郁家的席位在东面，鹿韭坐在郁时身边，脸上覆了半面银灰色的面具，从鼻梁上方遮到眉骨，只露出一双流转着暗金色光芒的眼睛和下半张轮廓利落的脸。
她穿着郁家标准的月白劲装，龙脊枪收进了储物戒中，临时换了一柄郁家库房里翻出来的普通银枪。
赫连家的席位在西面。
那群以疯和凶出名的魔族个个身形魁梧、眉眼间带着嗜战的野性，坐在他们中间的那个年轻少主正朝对面东面席位上打量。
他的目光扫过郁家的队列时忽然停住了，眯着眼看了鹿韭好一会儿，然后咧开嘴笑了。
他扬声喊了一句，声音裹着灵力传遍半座擂台：郁家你们当我们傻吗？
四周不少人转过头来看他。
赫连少主靠在椅背上，手指点了点东面那道蒙面身影的方向：你们家什么时候出了个体修气息这么重的弟子？那分明是澹台家的种！
他顿了顿，舔了舔嘴角，郁家把澹台家的人当郁家人用，是不是不太厚道？
郁家席位上一阵寂静。
郁处端着茶盏面不改色，长老们低头看膝盖上的卷册，四人组齐齐把头埋低了。
鹿韭坐在郁时身侧，面具下的黄金瞳转了转，微微偏头看了一眼郁时。
郁时的手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微泛白，可她的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转过头，灰白色的瞳仁精准地落在赫连少主的方向，开口时嗓音清冷平直，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来：郁家的事，不劳赫连家操心。
赫连少主被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隔着半座擂台了一息，后背莫名地凉了一下。
他下意识想回嘴，可触及郁时身后那位老狐狸端着茶盏笑眯眯的视线时，那半句你们郁家作弊的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他缩回椅背里，抱着手臂哼了一声，但目光还是时不时往鹿韭的方向瞟。
他总觉得那道身影不太对——不是气息不对，是某种直觉在告诉他，这个蒙面人身上有什么东西让他后颈的汗毛微微立着。
鹿韭浑然不觉赫连少主的打量。
她正借着面具的遮挡，目光悄悄地扫过整座擂台的四周，将每一张年轻的面孔和每一缕细微的灵力波动都纳入感知之中。
她的指尖在袖中轻轻叩着，黄金瞳里的光芒细细碎碎地流转着，像一只正在狩猎的猫，耐心地等着猎物露出破绽。
郁时坐在她身侧，虽没有转头，可她的魂力始终如一层极薄极轻的网罩在鹿韭周围三步之内，无声地护卫着那道正全神贯注扫视四周的身影。
面具下方那双黄金瞳亮得灼人，而灰白色的魂网温凉妥帖地裹在她周身，像一道看不见的衣甲，替她挡住了所有可能从暗处投来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