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韭在书库第七层的角落里翻到那卷功法的时候，魂灯的光正从头顶斜照下来，将玉简封面上那四个古体字映得清清楚楚。
《神魂交融》。
她眼睛一亮，伸手将那卷玉简从架子上抽了出来。
玉简入手温凉，封面的灵力封印已经被前人解开了，大约是郁家长老们翻阅后随手搁回了原处。
鹿韭盘腿坐在地上，将玉简展开铺在膝上，神识探入其中快速扫了一遍。
内容确实如郁时所讲——两个人以魂力共鸣为引，将各自的灵魂海暂时敞开，彼此交融、淬炼、升华。功法写得简洁明了，步骤清晰，每一层的运转方式都标注得细致入微。
鹿韭从头看到尾，意犹未尽地又翻回去看了一遍。
可从头到尾，上面只字未提必须心意相通的前提。
鹿韭合上玉简，拍了拍上面的灰。
在她看来这就是一门堂堂正正的修炼功法，步骤清楚、效果显着、没有任何她看不懂的弯弯绕绕。
她站起身来把那卷玉简抱在怀里，脚步轻快地走出书库，径直往郁时主屋的方向去了。
她推开郁时房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魂灯在屋角亮着，银灰色的光将整间屋子笼在一层温软的暗调里。
郁时正坐在案前翻卷册，银白长发松散地垂在肩侧，听见推门声时灰白色的瞳仁微微抬了一下，目光精准地落在了鹿韭怀里那卷玉简上。
郁时的手指顿了一下。
鹿韭已经把门关上了，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蹲下，将那卷《神魂交融》的玉简展开摊在案上，仰着脸看她，黄金瞳里全是压不住的热切：本殿下找到了！功法看完了！步骤都记熟了！
郁时看着那卷玉简，又看着鹿韭那双亮晶晶的、毫无杂念的眼睛，握着卷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这功法不是这么用的，可看着鹿韭那张坦荡热切的脸，她忽然觉得那句话说出口就要在两人之间竖起一面再也拆不掉的墙。
鹿韭已经闭上了眼。
她的魂力从眉心探出，银白色的光丝轻轻柔柔地朝郁时的方向延伸过来，带着一种全然的信任和纯粹的热意。
那光丝触及郁时眉心的时候，郁时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她就没有再犹豫了。
两股魂力在两人之间交缠的瞬间，整个房间的魂灯都猛地亮了一瞬。
鹿韭感觉到自己的灵魂海被什么东西温柔而有力地推开了，像一扇沉重的门被另一只同样沉重的手从外面缓缓推过来。
她感知到了郁时的灵魂——广袤、深邃、沉静如水，像一片不见底的深湖，她自己的灵魂探入其中时，像是将一块石头投进了湖面，涟漪一圈圈荡开，而湖底有什么东西在被那涟漪唤醒。
我去，鹿韭在心里感叹了一声，郁时这灵魂怎么练的？也太强了！
她感觉到自己的灵魂正在被那股深湖般的魂力浸润着，每一条魂脉都在被冲刷、淬炼、加固。
那种感觉像是有人用最细腻的手法一遍遍打磨着她灵魂的边角，将原本粗粝的地方磨得光滑，将原本薄弱的地方一层层夯实。
她能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神魂的质地正在发生质变——比之前更凝实、更厚重、更稳定。
不行。
她心里忽然冒出一股好胜心。
我也要加油。
我要超越郁时。
她下意识地催动了自己的魂力去回应那股深湖般的魂力。
她不知道自己的灵魂在以同样的方式浸润着郁时的灵魂时，那些暗金色的灵力正顺着魂力的脉络一丝丝渗入郁时周身的经脉之中。
肉身的强化来得悄无声息却具体而微——郁时能感觉到自己的经脉壁正在被一层暗金色的灵力覆盖、加固，那些她原本因魂力过强而略显脆弱的躯体部分，正在被鹿韭的体修血脉之力填补着空隙。
她闭上了眼。
前期的克制很快变得徒劳。
郁时的魂力在鹿韭主动催动的那一刻彻底放开了，深湖般广袤的魂力席卷过去，将鹿韭那团热腾腾的、毫无防备的魂力牢牢包裹起来。
那种感觉像是久旱的湖底终于迎来了一场雨，她用自己积蓄了百年的魂力去浸润、去淬炼、去将那个胆敢闯入她灵魂海的小家伙从头到尾吃干抹净。
鹿韭到最后已经完全没有余力去了。
她的魂力被郁时的魂力裹挟着、承托着、一遍遍地打磨着，每打磨一遍她就更软一分，最后连意识都变得模糊起来，像是被泡在温水里慢慢沉下去。
她最后的念头是一句含含糊糊的郁时你这也太猛了，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靠在郁时怀里。
银白的长发铺了她满肩，温凉的触感从她枕着的臂弯里传来。
她的脸贴着郁时的颈窝，能感觉到对方颈侧的脉搏在平稳地跳动着，比平时慢了几分。
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了郁时的腰侧，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寝衣布料，能感知到布料下面紧实而温热的肌理。
鹿韭的意识慢慢回笼，眨了眨眼，发现自己正以一个极其放松的姿势半倚半躺在郁时怀里。
她努力回忆了一下——哦，神魂交融练完了。然后呢？
她抬头。
郁时正低着头她。
那双灰白色的瞳仁离得极近，近到鹿韭能看清那灰白底色深处流转的细碎银光。
郁时的唇角微微弯着，弧度极轻，像是刚完成了一件等了很久的事，正在安静地品味着余韵。
鹿韭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忽然觉得郁时今天看起来格外好看。
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在魂灯的映照下温润如水，银白的长发从她肩侧垂落下来将她笼在小小的阴影里，她的气息温温热热地拂在鹿韭额角。
……练完了？鹿韭问她，嗓音还带着刚醒来的沙哑。
郁时了一声，极轻。
鹿韭咂了咂嘴，感觉了一下自己的灵魂海——确实比之前厚重了许多，每一道魂脉都像是被重新锻造过一样结实。
她满意地闭上眼睛，往那个温热的颈窝里又拱了拱，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那你灵魂怎么练的啊……本殿下下次也要……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平稳。
她睡过去了，就在郁时怀里，酒红色的长发散落在银白的衣料上，睡得毫无防备、酣甜而沉。
郁时没有动。
她低头着怀里那个睡得正香的小姑娘，银白长发从肩侧滑落下来，将两人的面容遮在了一层浅浅的发帘后面。
她抬起那只没有枕着鹿韭的手，极轻极慢地，将那缕散落在鹿韭颊边的酒红碎发拢到了她耳后。
然后她靠回床头，灰白色的瞳仁微微阖上了。
屋角的魂灯静静地亮着。
房间里的灵力与魂力余韵还没有散尽，暗金色与银灰色的光丝在空气中缓慢地交缠、飘散，像一场无声的夜雨落在了月光下。
郁时的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她的下巴轻轻搁在鹿韭的头顶，唇角那点弧度始终没有落下去，在沉沉夜色里安静而妥帖地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