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韭把最后一缕多余的灵力化入丹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睁开了眼。
她活动了一下脖颈,骨节咔咔响了两声,感觉自己从头到脚都被那几盅补汤滋养得暖融融的。
意脉上卷的功法在体内运行了两个大周天之后,经脉里的灵力流转比之前又顺畅了几分,那些汤里的灵物精华被魂力催化后,正一丝丝渗入骨血深处,像是有人在给她这具身体打一层看不见的底漆。
她推门走出院子,发现四人组正围在大厅里闹腾。
涂山芊穗把灵犬放在桌案上,用灵果逗它转圈;即墨淙靠着柱子品他新续的那壶灵酿,时不时摇头晃脑地哼两句逍遥道的调子;九方清罕见地没有擦冰剑,而是把剑横在膝上,指腹沿着剑鞘的纹路慢慢描着;钟离连蹲在角落里,把青铜罗盘翻来覆去地拆了又装,装了又拆,嘴里嘀咕着什么蒸汽推动力能不能换成魂力回路。
鹿韭走过去坐在桌边,伸手从涂山芊穗的果盘里顺了一颗灵果咬了一口,含混地问:你们怎么不去修炼?
涂山芊穗把灵犬抱起来揉了揉:修炼不急这一时半刻的。反正帝姬殿下不赶我们走,我们多待一天是一天——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杏眼朝大厅门外瞥了一瞬,微微眯了一下,
鹿韭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大厅门外,郁家主峰的入口方向,四道气息正在以极快的速度逼近。
那四道气息各不相同——一道带着浓郁的灵兽气息,像是和千百头猛兽朝夕相处过;一道轻灵飘逸,足尖落地时几乎无声;一道锋利如剑,空气都被那气息划出细微的裂隙;最后一道沉稳厚重,裹着金属与熔岩的味道。四道气息的主人显然没有刻意收敛自己,甚至隐隐带着一种我来抓人了的气势。
四人组同时僵住了。
涂山芊穗手里的灵犬从她掌心里滑下去,落在桌案上了一声。
即墨淙的酒葫芦从嘴边移开,那口酒还没咽下去,悬在半空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九方清横在膝上的冰剑地发出一声低鸣,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让它紧张的东西。
钟离连的青铜罗盘从他手里掉在了地上,发出的一声脆响。
四道声音几乎同时从大厅外传来,叠在一起,像四只炸了毛的灵兽在咆哮——
涂山芊穗!你给我出来!
即墨淙!你锁洞府门就当你师父不知道了是吧!
九方清!你骗我说去练剑!你剑呢!你人呢!
钟离连!你爹我等你那份矿石报告等了半个月!你跑到郁家来了是吧!
四人组的脸色齐刷刷地白了。
涂山芊穗第一个从座位上蹦起来,左右看了一圈,似乎想找个地方躲。
即墨淙的酒葫芦地扣在了桌案上,他整个人往柱子的阴影里缩了半寸。
九方清拎着冰剑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去又站起来,反复了三次。
钟离连弯腰捡起罗盘的时候手在抖,罗盘上的指针疯狂地转了两圈才停下来。
完了。涂山芊穗气音道,光顾着看鹿韭和帝姬的笑话了……忘了还有家长要对付……
即墨淙用气音接上:……这下抄一千遍都打不住了。
大厅门口,四道身影已经跨了进来。
第一个走进来的是个面容英气的女子,一身墨绿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排灵兽袋,怀里没抱东西可周身的气息让涂山芊穗那只灵犬瞬间缩成了毛球。
第二个是个宽袍大袖的中年男子,长发松散地披着,手里拎着一只空酒葫芦,看即墨淙的目光里带着你拿我的老酒去续新酿了吧的精准洞察。
第三个是个面目冷峻的中年男人,怀抱一柄与他形影不离的玄铁重剑,目光落在九方清的冰剑上时,眉头皱得像刀刻的沟壑。
第四个是个赤膊着半身、露出满臂熔岩纹路的壮汉,手里攥着一把黑乎乎的金属块,正朝钟离连的方向晃了晃。
涂山芊穗已经躲到了鹿韭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即墨淙把自己往柱子后面又缩了缩。
九方清站着没动,可冰剑被他下意识举到了身前半尺。
钟离连整张脸都埋进了青铜罗盘后面。
大厅里的空气凝滞了两息。
四道家长的目光齐刷刷地扫过自家孩子,又在触及鹿韭和四人组旁边站着的郁时时顿了一下。
郁时不知何时从内厅走了出来。
银白长发垂落肩侧,素白衣袍在午后的光影里泛着冷澈的光。
她走到大厅正中,灰白色的瞳仁朝着门口四人的方向微微偏转了一下,不急不缓地开口了。
是本宫带他们出去的。
四位家长的怒气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滞了一瞬。
涂山家的英气女子看了郁时一眼,目光里的火气收了几分,但还存着狐疑:帝姬殿下?您带他们去了——
低位面历练。郁时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赤县神州,一个尚未被十大家族记录的独立位面。他们随本宫同去,沿途有所助益,修为均有长进。
她顿了顿,灰白色的瞳仁依次过四位家长的面容。
涂山芊穗驭兽的本事在陌生灵兽面前临场反应提升了三成。即墨淙体内灵力的纯度比出走前高了半阶。九方清的剑气凝实度你们自己感知。钟离连——她偏头朝钟离连的方向了一眼,他在那个位面学会了一套不用灵力的机械动力结构,未来改良灵器大有裨益。
四位家长沉默了。
他们当然能感知到自己孩子周身灵力的变化。
涂山芊穗那头灵犬的毛发光泽比半个月前亮了不少,说明主人驭兽时灵力补给的质量确实提升了。
即墨淙体内那股灵酿的余韵里混着陌生的灵力杂质,可杂质被炼化后的核心灵力确实比从前精纯了几分。
九方清的冰剑鞘上凝着一层崭新的霜雾,那是灵力流转更加顺畅的证明。
至于钟离连——他手里那只罗盘上新刻的纹路,连他爹看了都皱眉思索了两息。
钟离家那位赤膊壮汉走过去,一把将钟离连从柱子后面揪了出来,低头看了看他手里那只罗盘。
他看了好一会儿,眉头从紧皱慢慢舒展开,最后闷声说了句:……这纹路谁教你的?
钟离连缩着脖子:……郑师傅教的。
郑师傅是谁?
低位面的工匠,不会灵力,但做的东西很厉害……
壮汉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块罗盘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终从鼻子里了一声,松开了揪着他领子的手。
那一声里怒气已经散了大半,剩下的那点大约是回去再跟你算账的余韵。
涂山芊穗她娘也收了掌心的灵力威压,目光从女儿身上移到鹿韭身上,又移到郁时身上,最后落在女儿怀里那只明显吃得圆了一圈的灵犬上,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即墨淙的师父把酒葫芦晃了晃,发现里面确实空了七七八八,用鼻子了一声,什么也没说。
九方清的父亲收回玄铁重剑,朝郁时拱了拱手,简短道:多谢帝姬殿下照拂。
四人组同时松了口气。
涂山芊穗从鹿韭身后探出头来,小声说了句娘,我修为真的涨了……,被她娘瞪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郁时站在大厅中央,灰白色的瞳仁平静无波,唇角的弧度压得极平。
鹿韭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转头看着郁时,开口想说原来你带他们出去那趟还有这层意思,被郁时偏过头了一眼,那目光里分明写着别说话。
鹿韭把话咽了回去,摸了摸鼻尖,老老实实站在一旁看完了整场家长接孩子的戏码。
四位家长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自家孩子,各自丢下了一句回来再说,便沿着来路出了郁家大门。
四人组瘫坐在各自的椅子上,涂山芊穗把灵犬举过头顶长长地了一声,即墨淙把酒葫芦里的残酒一口气灌完了,九方清把冰剑横在膝上闭着眼平复呼吸,钟离连抱着罗盘缩进了椅子最深处。
鹿韭看看他们,又看看郁时,低声说:你帮他们把话都圆了?
郁时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灰白色的瞳仁半阖着:
那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套说辞?鹿韭凑近了半寸,好奇地追问。
郁时放下茶盏,偏过头了她一眼,唇角那点弧度终于浮了极淡的一线。
带他们回来那天。她说,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鹿韭眨了眨眼,忽然觉得这位郁家的帝姬殿下远比自己以为的狡猾多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被郁时用一块桂花糕塞住了嘴。
她含着糕含混地嚼着,看着大厅里瘫成一团的四人组和端坐在椅子上泰然自若喝茶的郁时,忽然觉得这趟郁家之行比她预想的——有意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