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人围坐成了一圈。
偏殿的灵烛被鹿韭添了几盏，光线亮了些许，将那团悬在半空中的蓝光魂魄照得愈发透明。
女子蜷缩在魂光里瑟瑟发抖，嘴唇无声地翕动着，目光躲闪地扫过每一张面孔——最后停留在郁时那双灰白色的瞳仁上时，她猛地缩了一下，像是被冰水浇透了脊背。
鹿韭盘腿坐在最前面，朝女子努了努嘴：喏，交给你了。灵魂一脉本殿下不如你，你来撬。
郁时看了她一眼，没多话。
她抬手从发间取下一物——那是一枚拇指大小的银白色铃铛，造型极简，表面没有纹路，挂在一条极细的银链上，被她的指尖拈起时发出极其细微的叮的一声。
那声音轻得像一滴露水落在玉面上，可声音荡开的瞬间，殿内人同时感觉灵魂深处被什么东西拂过了一下，酥麻而温凉。
神灵铃。涂山芊穗小声说，抱着灵犬往后缩了半寸，郁家的搜魂至宝……我可不想被它摇一下。
郁时没理她，将神灵铃悬在女子魂魄上方，指腹轻轻一捻。
铃铛无声地震动起来。
没有声音，可有一圈银灰色的波纹从铃身向四面荡开，如水波般将女子的魂魄整个包裹了进去。
女子的眼神瞬间涣散，嘴唇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团蓝光魂魄在银灰色波纹的浸润下逐渐变得透明，像是被一层层剥去了外壳，露出内核来。
记忆的画面从她的魂魄中浮现出来，像一卷摊开的画册，一页页悬浮在半空中。
六个人同时仰头看去。
第一页是一个陌生的房间。满墙的粉色壁纸，书桌上堆着漫画书，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正对着发光的方块——鹿韭认出那叫——尖叫：我绑定了系统！我是天选之女！
画面翻篇。
少女躺在床上，一道蓝光从虚空中注入她的眉心。
她闭着眼，嘴角挂着痴笑，嘴里喃喃念着什么攻略男主万人迷逆袭打脸之类的话。
系统界面在她面前展开，任务列表第一条写着：定位目标世界，寻找合适的宿主身体。
画面再翻。
蓝光裹挟着少女的魂魄穿越了无尽的虚空，降落在一具躯体上。
那躯体沉睡着，长发散在枕上，面容稚嫩而熟悉——十七岁的鹿韭。
少女的魂魄融入其中的瞬间，鹿韭原先的魂魄被一股蛮力挤压到了灵魂海的角落，蜷缩成小小一团，闭上了眼。
接下来的画面是那女子占据身体之后的一幕幕。
她在太学里被人推下台阶时缩着肩膀掉眼泪，她跑去姬澜面前送糕点被冷淡地拒绝，她在鹿家正堂里对着鹿柏哭诉哥哥我被人打了时鹿柏那张从心疼到困惑再到崩溃的脸。
系统界面在她视野中不停弹出提示：攻略对象好感度-5宿主当前魅力值不足建议触发柔弱落泪……
画面一页一页翻过去，六个人沉默地看着。
涂山芊穗的灵犬不知何时把脑袋埋进了主人臂弯里，即墨淙把酒葫芦攥得紧紧的，九方清冰剑上的霜雾凝了一层又一层，钟离连低头数着青铜罗盘上刻歪了的纹路。
最后几页画面是那女子崩溃时的场景——她跪在大比台上，涕泪横流，对着空无一物的前方嘶吼：不对！为什么没人喜欢我！我是女主啊！
然后她的灵魂被鹿韭一只手拎起来扔进灵魂海底层，视野陷入黑暗，记忆戛然而止。
银灰色波纹缓缓散去，神灵铃在郁时指间恢复静默。
女子魂魄回神，茫然地环顾四周，又开始发抖。
殿内沉默了很久。
涂山芊穗先开口，声音闷闷的：那个系统……任务列表里写的那些话……
她咬了咬嘴唇，像有人在背后操控，给她设计好了剧本让她照着演。
即墨淙把酒葫芦解下来，灌了一口：关键是，她穿越虚空时经过的那些——
他看向郁时，帝姬殿下，您看清了吗？那通道周围的灵子结构，是不是有点眼熟？
郁时将神灵铃重新别回发间，动作缓慢而细致。
她抬起灰白色的瞳仁，看向对面坐着的鹿韭，没有接即墨淙的话，而是问了另一件事。
你不怕我也被系统夺舍？
她的自称变了。从变成了，轻描淡写地换了，却让殿内四人同时看了她一眼。
鹿韭正低头掰桂花糕上的碎屑往嘴里丢，闻言手顿了顿。
她把碎屑拍干净，抬起脸对上郁时那双灰白色的、看不清情绪的眼睛，沉默了两息。
说实话啊——她摸了摸鼻尖，动作里罕见地带了一点不自在，被那系统压了五年之后，本殿下对那玩意儿有一种……天生的好感。
郁时眉梢微挑：好感？
鹿韭连忙摆了摆手：不是好感！是那个——直觉！
她重重强调了后两个字，就是系统那东西一靠近，本殿下就能闻到味儿，像狗闻骨头一样灵敏。要真有人往你身上投放那玩意儿，我肯定第一个发现。
郁时盯着她看了两息。
涂山芊穗在旁小声嘀咕：你这话听着不就是好感嘛……
鹿韭瞪了她一眼：闭嘴吃糕。
郁时的唇角却弯了。
那弧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了一些，虽然依旧淡，却让那张冰雪般的面容上浮起了一丝极浅的、近乎柔和的意味。
好感就好感。她说，嗓音清冷依旧，可尾音微微扬起，嘴硬什么。
鹿韭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对上郁时那双灰白色瞳仁里的那点笑意，忽然发现说什么都不太对劲。
她索性翻了个白眼，重新掰了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含糊地嚼着，含含糊糊地说了句爱信不信。
偏殿里的气氛在那一刻松动了几分。
涂山芊穗捂着嘴偷笑，即墨淙低头转着酒葫芦的盖子假装没看见，九方清把冰剑重新横回膝上开始擦，钟离连终于把那个刻歪了的罗盘翻了个面假装在研究。
鹿韭咽下桂花糕，拍了拍手站起身来：行了，今天先到这儿。系统的事我再整理些细节出来，你们有线索也别藏着掖着。本殿下还想多睡几年安稳觉呢。
她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郁时还坐在原处，银白长发铺了满背，灰白色的瞳仁半阖着，可唇角那抹弧度还在。
鹿韭扭回头，大步跨出了偏殿的门槛。
夜风灌进来，将殿内最后一缕银灰色的神灵铃余韵吹散。
她走在回廊下，月色铺了满地银白，酒红色的马尾在夜风里一晃一晃的。
身后偏殿的灯火温温地亮着，隔着门扇，隐约能听见涂山芊穗在问鹿韭姐她那五年真的被人扇了那么多巴掌吗和即墨淙的一声。
鹿韭没回头，只是脚步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
月光把她扛着枪的影子拉得很长，横亘在回廊的石砖上，像一柄安静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