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偏殿半敞的窗扇中灌进来,将案上几盏灵烛的火苗吹得歪斜。
鹿韭坐在地砖上,酒意已经散了七八分。
她把酒壶推到一边,将那个霸占她身体五年的女子魂魄从灵魂海中拎了出来,半透明的蓝光团悬在殿中央,瑟瑟发抖,像一只被掐住后颈的雏鸟。
鹿韭朝那团魂魄努了努嘴,就是她。自称来自蓝星,带了个叫系统的法器,一上来就把本殿下的身体占了。五年。
偏殿里安静了几息。
郁时端着桂花糕的碟子没有放下,可她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灰白色的瞳仁锁定了那团魂魄的方向,眉心缓缓蹙起。
涂山芊穗从窗边探回半个身子,怀里的灵犬低低地呜了一声。
即墨淙从矮案上撑起脑袋,醉意朦胧的目光在触及那团魂魄的瞬间清醒了几分。
九方清的冰剑停在了擦拭的中途,霜雾凝滞。
钟离连不知何时从工部跑了回来,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枚刻了一半的青铜罗盘。
夺舍。郁时开口,嗓音比方才沉了几分,澹台家的身体,被这种程度的魂魄占了五年?
她的语气里没有轻视,只有一种近乎凝重的困惑。
她朝那团魂魄伸出一根手指,一缕银灰色的魂丝从指尖探出,在那团蓝光表面轻轻扫过,然后收回。
灵魂强度极低。她收回手指,放在星域中,连最弱的凡人魂魄都不如。以你觉醒后的血脉强度,她本该在你灵魂海的第一瞬间就被碾碎。可你那时候血脉未醒……
她顿了顿,算她命大。
鹿韭摆了摆手:命大不大先不说。重点是——
她抬眼看向郁时,黄金瞳里映着跳动的烛火,那个叫系统的法器里有不少稀奇古怪的知识,其中一小部分加密区块里的内容,本殿下至今没完全解析。但有一件事本殿下能确认:这东西不可能是蓝星那种没有灵力的凡人世界自己产的。
郁时转过头向她:你的意思——
有人在投放这些。鹿韭将面前一只空酒盏转了个圈,指尖叩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投放到不同位面的年轻天才身上。夺舍、替换、鸠占鹊巢,把原本的魂魄挤走或者压制,换上自己的,再给他们提供一些似是而非的金手指,让他们以为自己真是天选之人。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殿内四人都愣住了。
涂山芊穗先反应过来,把灵犬往怀里搂了搂:我……你这么说的话,我好像想起来了。我爹三年前收了一个弟子,那孩子天赋极好,驭兽的天分百年难遇,从小把灵兽当命根子。可去年忽然变了——他再也不亲近灵兽了,整天神神秘秘地说什么
她皱着脸回忆,我当时还跟我爹说那人是不是练功出了岔子,我爹查了他灵魂也没什么问题……
即墨淙坐直了身体,酒意彻底退了:逍遥道去年也有一个。内门那个原本资质平庸的小师弟忽然开窍了,修为突飞猛进,可性情从木讷变得油滑,总说一些听不懂的话……
他顿了顿,我那时只觉得他是被什么高人点拨了。
九方清把冰剑放在膝上,声音冷而沉:剑冢那边,有个守剑的弟子前阵子忽然说不想练剑了,想去做什么种田流。我本以为他是厌倦了剑修,没有深究。
钟离连抓着青铜罗盘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器修堂半年前来了个新苗子,天赋极高,一夜之间能炼出三品灵器,可他做的那些器物的形制……
他咽了口唾沫,很怪。我爹说那些纹路不像任何已知的传承,但炼出来确实能用,就没多想。
殿内陷入了一阵沉默。
郁时将手中的桂花糕碟子搁在了案上,银白长发在烛火中泛着冷冽的光。
她的灰瞳半阖着,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那个频率比平时快了几分。
郁家也有。她开口,嗓音平直,一个天资极盛的旁系子弟,一夜之间像变了一个人。族中长老查过他的灵魂,没有异样,以为是修炼出了岔子导致性情大变。现在看来——
她的灰瞳微微抬起,那是查不出的。
鹿韭点了点头:那系统融入灵魂的方式极为精巧,不仔细探查确实发现不了。本殿下若不是因为魂魄被压制了五年,日夜与那系统为伴,也摸不清它的路数。
她看向郁时,黄金瞳里的光沉静的,郁家以魂修立族,若是连你们都查不出来,说明投放系统的背后之人对灵魂的了解比你们更深。
郁时的瞳孔深处极快地闪过一道灰光。
你想说什么。
鹿韭把空酒盏推远,双手搁在膝上,身子微微前倾:幽族。
两个字落地,殿内四人的呼吸同时顿了一下。
涂山芊穗的灵犬缩了缩耳朵,即墨淙的手指攥紧了酒葫芦的系绳,九方清的冰剑发出极轻的嗡鸣,钟离连把青铜罗盘攥得指节发白。
本殿下在那系统里看到过字的加密区块。鹿韭继续说,系统本身也带着一股和幽族灵力类似的气息。这次万灵会,你们来的那个幽族小队——
是我带来的。郁时平静地接话,幽族数十年前归附郁家,作为分支外族依附。本宫此行的随从确实出自幽族,可他们魂魄纯净,没有任何异样。
鹿韭摇头:本殿下没说你的幽族有问题。本殿下说的是——系统的来源,可能和幽族有关。未必是你郁家管着的这一支幽族,也许是别的、流落在外的、你郁家还不知道的幽族分支。
郁时沉默了。
她靠在椅背上,银白长发散落在两侧,灰白色的瞳仁望着天花板的方向,像是在脑海中翻着厚厚的族卷和记忆。
殿内四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良久,她开口:郁家本族的典籍中确实记载过,幽族最早并非单一族群,而是多支魂修旁脉汇流而成。其中有一支在数千年前脱离了郁家控制,下落不明。若是那支幽族借了某种法器渗透各族天才……
她停顿了一下,灰瞳中浮起一丝极淡的冷意。
那便不是了。是渗透,是瓦解。先让小辈们变了个性子,等他们成长起来接管族权时,十大家族便悄无声息地换了内核。
鹿韭把那团蓝光魂魄收回了灵魂海,站起身来。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让夜风灌进来。
窗外的皇城万家灯火点点,暖融融的,和偏殿里凝滞的冷空气隔着一道窗框。
她转过身,背靠着窗棂,月光将她半边脸照亮,另半边落在阴影里,酒红色的马尾在风中微微拂动。
所以,帝姬大人。她说,声音不高不低,你们还急着回星域吗?
郁时朝她的方向抬了抬灰白色的眼瞳。
不急。她说,嗓音清冷如初,本宫改主意了。既然有人把手伸到了十大家族的根基里,本宫不介意在赤县多待些时日——
她顿了顿,从座椅上站起身来,银白长发流水般垂落。
恰好,本宫对你那个里的知识,也很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