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转瞬即至。
鹿韭从演武场出来那天起便没再回过鹿家。
她把自己扔进了皇城北面那片无人的荒山里,昼夜不停地打磨、锤炼、魂铸。
龙脊枪的暗红流纹在三个月中加深了三轮,枪尖染上了一层幽沉的暗金色,枪杆的分量重到她单手拎起时臂膀的肌肉会微微隆起线条。
而她自己的身形也在这三个月的极尽压榨中彻底蜕变了——肩膀更宽了半寸,脊背如一张绷紧的弓,暗红色劲装下的肌理紧实流畅,每一寸都透着被雷火反复淬炼过的硬韧。
三个月后的清晨,东海龙岛的海雾散了。
鹿韭踏着晨光走上龙岛南岸的白色石阶时,身后只有一个人跟着——姬牧尧派来的传令官,抱着名册跟在十步开外,不敢靠近也不敢远离。
她的龙脊枪扛在肩上,暗金枪尖在初升的日头下折射出一线冷芒,酒红色高马尾在湿润的海风里轻轻拂动。
龙岛比她想的大。
整座岛浮在东海深处,基底是整块墨色礁岩,被人以大法力削平了半座山头作为擂台。
擂台是环形的,四面围坐着各方来客——北面坐着一排形态各异的化形大妖,有的顶着鹿角,有的拖着狐尾,目光不善地打量着她;东面是凤栖国的人,一群身着赤金翎羽袍的男女个个面色倨傲,为首的年轻翎士下巴微抬,用眼角余光扫过她的方向;西面是龙族的地盘,铺了整张雪白海兽皮的宽椅上坐着一个面容俊美却浑身散发冷意的年轻男子,头生一对墨色龙角,正是龙族太子敖阙。
南面是空的。
鹿韭扫了一眼那张空着的、摆在一整片银灰色织毯上的椅子,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她收回目光,扛着枪走向擂台中央。
赤县神州,鹿韭。她的声音不高,却在海风中稳稳地传遍了整座龙岛,来了。
敖阙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他比鹿韭记忆中那个缩在太学角落里装乖巧的少年高了整整一头,墨色龙角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眼底翻涌着某种压抑已久的倨傲与战意。
鹿韭。他开口,嗓音低沉,带着龙族特有的醇厚回响,五年不见,你倒是还敢来。
鹿韭把枪从肩上拿下来,随手往擂台地面上一顿。的一声闷响,墨色礁石震裂了一道细纹。
她偏头看着敖阙,唇角勾起一个懒散的弧度。
本殿下不来,怎么取你的牙当镇纸?
敖阙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抬手,掌心一翻,一柄通体漆黑的三叉戟从虚空中浮现,戟身缠着暗蓝色的海灵光晕。
他正要迈步走上擂台,一个声音忽然从远处传来,清冷平淡,却让整座龙岛的气息在瞬间凝滞了。
且慢。
所有人都看向了南面。
那道银灰色的织毯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银白色长发垂至腰际,面容冰雪雕琢般的精致,灰白色瞳仁朝着擂台的方向微微偏转。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的广袖长袍,袖口和领口绣着极淡的银色暗纹,整个人立在晨光里,像一截从亘古寒冰中截下来的玉石。
郁时。
她身后的幽族侍从跪了一地,连头都不敢抬。
而她只是缓步走上擂台,经过敖阙身侧时甚至没有侧目,那双灰白色的眼眸始终落在鹿韭身上。
你就是鹿韭。她开口,没有问号。
鹿韭把枪横在身前,暗金色的枪尖对准了她,黄金瞳在晨光中亮起,与郁时那双灰白色的眼眸遥遥相对。
她笑了,笑得张扬而坦荡,酒红色的发尾在风中猎猎作响。
你就是郁时。
郁时唇角微勾,那弧度极淡,却让周围的空气又冷了几分。
她站定在擂台正中,银白色长发垂落在素白衣袍上,像一捧月光落在雪地里。
她没有兵器,甚至没有摆任何起手式,就那么闲散地站在那里,灰白色的眼瞳居高临下地看着鹿韭。
你扛过了两道天罚。她说,嗓音如玉石相击,不错。澹台家的血脉能在这种低阶位面激发出这种程度,值得本宫亲自来一趟。
鹿韭的黄金瞳里那抹古老花纹一闪而过。
她微微眯眼,将郁时周身散发出来的魂力质感细细感知了一遍——果然,比雷罚更高阶的力量,精纯、浑厚、带着某种不容违逆的镇压之意。
如果天罚是天地法则对的清除,那么郁时这个人本身就相当于行走的天罚。
郁家的嫡系跑到这种穷乡僻壤来,鹿韭歪了歪头,不会是专程来看本殿下长什么样的吧?
郁时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短,却让她那张冰雪般的面容多了一丝人味。
她抬手,五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拢,掌心里凝出一团银灰色的魂光,光团中隐约流转着某种古老的符文印记。
本宫来看澹台家的遗孤,够不够格。
话音未落,那团银灰色的魂光从她掌心激射而出,直奔鹿韭面门。
鹿韭没有躲。
她横枪格挡,暗红流纹在枪身上瞬间暴涨,与那团银灰色魂光碰撞的刹那,整座龙岛的地面都震动了一瞬。
气浪向四面炸开,北面的化形大妖们纷纷后仰,东面的凤栖翎士们下意识张开了灵力护盾,西面的敖阙脸色变了变,掌中三叉戟微微握紧。
鹿韭的靴底在礁石地面上滑出了三尺远。
她稳住身形,虎口微微发麻,可黄金瞳里的光更亮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枪——暗红流纹在那一击的冲击下更亮了三分,枪身微微发热,像是在汲取那团魂光中的力量碎片。
不错嘛。鹿韭活动了下发酸的肩颈,朝郁时露出一个兴奋的笑,再来。
她脚尖一点,人已欺身而上。
龙脊枪挟着暗金与暗红交织的灵光,直刺向郁时的心口。
而郁时只是侧了侧身,那枪尖擦着她银白的长发掠过,她的右手屈指一弹,一道魂力凝成的银灰色细线缠上了枪杆,顺着枪身向鹿韭的手腕蔓延。
鹿韭手腕一翻,魂力从掌心炸开,将那银灰色细线崩断。
她收枪后撤了半步,又立刻欺身压上,枪势如暴雨倾盆——刺、挑、扫、砸,每一击都比上一击更重更快,暗红的灵光与银灰的魂光在擂台上交错碰撞,炸出一圈又一圈的气浪。
擂台四周的人已经退到了百丈开外。
凤栖国的翎士们脸色铁青,北境的大妖们收起了先前不屑的姿态,敖阙握着三叉戟的手指关节发白。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两个女子交手时散发出来的威压,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认知的范畴。
那是另一个层面的战斗。
第五十枪落空的时候,鹿韭忽然笑了。
她的身形在半空中翻转,龙脊枪从上往下劈落,枪尖裹着暗金色的光芒,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郁时抬掌迎上,掌心的银灰色魂光与枪尖的暗金芒碰撞,炸开一道冲天光柱,将龙岛上空的云层都撕开了。
光柱散去时,鹿韭落地,单膝跪地,龙脊枪撑在身侧。
郁时站在三丈之外,衣袍翻飞,银白长发被气浪拂乱了几缕,灰白色的瞳仁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清晰的、属于情绪的东西。
她着鹿韭,唇角那抹淡笑重新浮起来。
够格。
鹿韭抬起头,黄金瞳亮得灼人。
那——她喘了口气,重新握紧枪柄,从地上站起来,酒红色的马尾在风里高高扬着,本殿下……还没打完。
郁时忽然收了掌心的魂光,后退了一步。
不必了。她说,声音清冷平缓,本宫试过了。你确实是澹台氏的血脉,且已经激活到了足以引动天罚的程度。
她的灰瞳微微一动,万灵会的规矩是三人战,可本宫今日只来了一人。你若想赢——
她顿了顿,银白长发被海风拂起,衬得那张冰雪面容愈发不似凡间之物。
——便去把那些人打赢。本宫在终点等你。
她说完转身,素白衣袍翻卷,头也不回地走下擂台,走向南面那张银灰色织毯上的椅子。
幽族侍从们匍匐着让开道路,她落座,抬手拢了拢被风拂乱的发丝,灰白色的瞳仁安静地着擂台方向,不再动了。
鹿韭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她转过身,龙脊枪横在身前,暗金枪尖缓缓扫过擂台四周那些面色各异的面孔——龙族太子、凤栖翎士、北境大妖。
诸位——她将枪往地上一顿,暗红流纹从枪尾亮至枪尖,整柄枪发出一声沉沉的嗡鸣,——谁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