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韭活动了下肩颈。
骨节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声,她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具身体比她预想的还要废。
经脉阻滞,灵穴淤塞,肌肉松软得像个从没练过的凡人。
那女子占据的五年间,连最基础的吐纳都荒废了,更遑论武技修炼。
废物。她低低骂了一声,也不知骂的是身体还是那个已经缩在灵魂海角落里发抖的女人。
台下议论声未歇,玄光镜上的涟漪也还未平复。
鹿韭抬头看了眼大比台侧方的记名玉璧,她的名字下面,下一场对阵已经刷了出来——太学乙班,周恪。
周恪。
鹿韭想了想,想起来是那个仗着家里有几个钱、在学院里横行霸道的胖子。
修为大约在凝元境中段,放在五年前她连正眼都不会给一个的角色,如今却要她来。
沈青崖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带着几分犹疑:鹿韭,你身上有伤,下一场比试可以申请延期——
不用。鹿韭打断他,随手扯了下衣领,把领口那点被血洇湿的布料拽开些透气,一盏茶够了。
台下又是一阵骚动。
有人嗤笑出声:装什么装,刚才那股灵力怕是用了什么秘法强行提上来的,现在肯定虚了。就是,周恪虽然不算顶尖,但打她现在的样子足够了。等着看吧,肯定又要哭着求饶。
鹿韭没理。
她闭上了眼。
神识沉入丹田,掠过那片干涸龟裂的灵海——五年的闲置让这里寸草不生,连最基础的本源灵力都稀薄得可怜。
方才那一下爆发,又把仅存的储备耗了个七七八八。
换作寻常弟子,这时候别说下一场,连站着都难。
可鹿韭从来不是寻常弟子。
她在灵魂海里学到的那个系统的知识里,有一种修法叫。
那女子看不懂,只觉得是些乱七八糟的胡话,因为系统标注的是本世界高阶隐藏功法·残篇,她连点开都懒得点。
鹿韭却用了整整三年把那套残篇啃透了,又用了两年将其补全。
魂修。
以神魂牵引灵力,以意志锻打肉身。
身体弱不要紧,只要她的神魂足够强,灵力便会如铁锤一般,在每一次运转中将这具肉体重新锻造。
鹿韭睁开眼。
长发在她身后无风自动,一缕缕墨色的发丝自行聚拢,编束,在脑后高高扎成一束马尾。
没有发绳,没有簪子,是灵力凝成的无形细丝将发丝缠紧固定,末梢微微翘起,像是被什么气息托着。
高台上,沈青崖的手顿住了。
台下,几个原本懒散倚着栏杆的弟子也坐直了身体。
灵力化形。
化出实质形态附着于外物——哪怕只是一根发绳——那是通玄境以上才有的本事。
而太学乙班的弟子们,大多还在凝元境挣扎。
整个太学能在凝元境做到灵力化形的,五年来一只手数得过来。
鹿韭从前就是那五根手指里最粗的那一根。
铛——
大比台的钟声再次敲响,周恪已经上了台。
那胖子比五年前更壮了一圈,满脸横肉,手里提着一对镔铁锤,看见鹿韭那副血淋淋的样子先是一愣,随即咧开嘴笑了:哟,鹿大小姐,刚才不是挺能——
他话没说完。
因为鹿韭伸手了。
右手五指张开,朝虚空中一握。
灵力从她掌心喷涌而出,银白色的光芒在半空中迅速凝聚、拉伸、成形——先是枪杆,再是枪尖,最后是枪缨。
一柄通体银白、长约一丈二尺的重枪凭空出现在她手中,枪身流光婉转,分明是灵力所化,却有实质的金属质感,枪尖寒芒闪烁,在日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
龙脊枪。
她当年最趁手的那一柄。
虽然此刻只是灵力拟态,但形制、重量、重心分布,分毫不差。
鹿韭将枪尾往地上一顿,的一声闷响,石砖又裂了几道。
她抬眼看向对面目瞪口呆的周恪,唇角挑起一个弧度。
周恪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下意识看向高台上的沈青崖,又看向台下的人群,想从谁那里得到一个这不对劲的确认。
可台下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在盯着鹿韭手里那柄银白色的重枪,目光里写着同一个念头——
灵力化形凝成兵器,而且凝得这么完整、这么凝实。
这不是意外爆发能解释的。
周恪咬了咬牙,终究还是提锤冲了上来。
他毕竟比鹿韭高了一个头,体型几乎是她的两倍,两柄镔铁锤挥动起来带起呼呼风声,从正面压下来,像座小山。
鹿韭没有躲。
她横枪格挡。
铛——!
金属交击的巨响炸开,灵力碰撞产生的气浪向四周荡开,将台下前排几个弟子的衣摆掀得猎猎作响。
周恪双臂一震,被反震力推得连退三步,虎口发麻,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对面——鹿韭的脚钉在原地,一步未退。
而她握枪的虎口,裂开了。
血从掌心渗出,顺着枪杆往下淌,滴在石砖上。
可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反而像是感受到了什么,眼底闪过一丝亮光。
身体在蜕变。
那一下格挡,灵力顺着她的经脉倒灌回丹田,冲刷过那些淤塞已久的灵穴,像是河水冲开淤泥。
微弱的刺痛从四肢百骸传来,细碎,却真实。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肌理在收束,在重塑,在适应这柄重枪的分量。
再来。
鹿韭没有给周恪喘息的机会,枪尖一抖,银芒如龙,直刺面门。
周恪慌忙举锤格挡,又被震得退了两步。
鹿韭欺身而上,枪势连绵不绝——横扫、挑刺、下劈,每一击都带着灵力灌注,每一次碰撞都让她的身体崩开新的裂纹,又在下一瞬被新的灵力修复。
一枪比一枪重。
一次比一次快。
台下的人群从死寂中慢慢苏醒过来,交头接耳的声音越来越密。
有人低声说:她是不是……在拿周恪练枪?你看她的动作,一开始还有些滞涩,现在越来越流畅了。她在拿大比当训练场?
砰——
周恪终于撑不住了,镔铁锤脱手飞出,砸在台边石栏上,撞出一个凹坑。
他本人则一屁股坐在地上,双臂颤抖,脸色青白,连站都站不起来。
鹿韭收枪而立。
她喘了口气,额角有汗,鬓边碎发被风撩起,衬得那张染了血的脸多了几分凌厉。
虎口的血还在流,可她能感觉到,体内那股阻滞感已经消了大半。
五年的淤塞,方才短短一盏茶的攻伐,便冲开了三成。
下一个。她转头看向记名玉璧,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台下无人应声。
几道目光从不同方向落在大比台上,比之前多了些分量。
有人抱臂倚着廊柱,眼底的兴味越来越浓;有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眯着眼打量鹿韭握枪的姿势;还有几个面孔年轻的弟子,像是想起了什么旧事,表情复杂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鹿韭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校场东侧的回廊下。
那里站着一个人。
玄色锦袍,腰束玉带,长发以紫金冠束起,面容俊美得近乎锋利。
他靠在廊柱上,姿态闲散,手里把玩着一枚白玉扳指,那双狭长的眼正朝大比台看过来,眼底没什么情绪,像是看了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姬澜。
赤县神州太子殿下,她的死对头。
五年没见,这人倒是比从前更端着了。
鹿韭把枪尖往地上一顿,灵力化形的枪身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她扬起下巴,隔着半个校场与他对视。
看什么看。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灵力穿透了场间的结界,清晰地传到回廊下,上来。
姬澜的动作顿住了。
他把扳指套回拇指,抬起眼,看向大比台中央那个浑身浴血却把脊背挺得像标枪一样的少女,眼底终于浮起一丝波澜。
那波澜很浅,像是被风拂过的水面,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鹿韭。他开口,声音清冷,带着太子特有的矜贵与疏离,你又耍什么把戏。
他显然以为她还是那个会哭着往他跟前凑的女子。
那五年间,那女子借着这具身体倒贴了他无数次——送糕点、递帕子、装病晕倒在他必经的路上。
姬澜每次都是淡淡扫一眼便走了,眼底的那点厌烦藏得很深,但鹿韭看得出来。
现在她站在这里,浑身血污,手里提着一柄灵力凝成的重枪,用看磨刀石的眼神看着他。
上来。她又说了一遍,让本殿下看看,你这五年进步了多少。
姬澜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他确实觉得眼前这个鹿韭不对劲。
方才他在回廊下看完了整场,看着她攥住姬兰的手腕,看着她化出灵力长枪,看着她一枪一枪把周恪砸进地里。
那些动作里的狠厉和嚣张,是那五年间那个动不动就红着眼眶的绝对做不出来的。
可他不信。
或者说,他不愿意信。
五年来那女子换着花样演了太多出戏,如今这一出——换了路数,不再示弱而是示强——大抵也是什么新的把戏。
毕竟鹿家这位大小姐装了五年,忽然,谁知道又是冲着什么来的。
他正想开口拒绝,鹿韭却动了。
她脚下一蹬,整个人从大比台中央掠出,银白色的枪尖在空气中拖出一道流光,直直刺向回廊下的姬澜。
灵力裹挟着风声,速度快得台下不少人惊呼出声——
她疯了吗!那是太子——
鹿韭没疯。
她落地的瞬间,枪尖擦着姬澜的耳侧扎进他身后的廊柱里,的一声,木屑纷飞。
她整个人悬在半空,一手握枪,另一只手攥住了姬澜的衣领,将那张俊美却欠揍的脸拽到眼前。
距离太近了。
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檀香味,能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错愕。
姬澜。她的嗓音压得很低,带着血气和热意,喷在他下颌边,本殿下没跟你商量。
姬澜的眼睫颤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极淡,嘴角只弯了那么一丁点弧度,眼底却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他抬手,慢条斯理地掰开她攥着他衣领的手指,动作不紧不慢。
鹿韭。他学着她的语气,嗓音低缓,你在找死。
鹿韭松开他,后退一步,拔枪在手,银白色的枪尖横在两人之间,唇角勾出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嚣张又肆意弧度。
跟本殿下打。她说,和同等级的——
她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嫌弃地啧了一声。
——虽然你还没到本殿下的等级,但勉强凑合吧。
姬澜眼底那点火光终于烧了起来。
他褪了外袍随手丢给旁边的侍从,从腰间解下那柄从不离身的青玉佩剑,剑尖斜指地面,剑身上有淡青色的灵力缓缓流淌。
他说,嗓音里那点矜贵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锋利的、属于武者而非太子的战意,五年没揍你,手确实痒了。
鹿韭把重枪往肩上一扛,歪了歪头。
校场上空,玄光镜的镜面再次剧烈震颤。
而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回廊下那两道对峙的身影上——一个浑身浴血、高马尾在风中烈烈招展;一个玄衣玉冠、青锋在手清冷如月。
当年的鹿韭回来了。
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