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盛星舆情组的灯一路亮到尽头。
黎初念坐在分发后台的玻璃隔间里,面前摆着两台电脑,左边一台跑评论监测,右边一台跑媒体分发记录。她今天换了件浅蓝衬衫,袖子挽到肘上,锁骨下方那点瘦削被布料轻轻压着,人看着清爽,眼底却还带着昨晚没补回来的倦意。
乔安安的视频电话就是这时候打进来的。
屏幕里,乔大小姐穿着一件奶白色毛衣,头发随手夹在脑后,脸被暖光照得软乎乎的,和黎初念这边满屏数据图形成鲜明对比。
“念宝,你又熬夜了?”乔安安一开口就皱眉,“你这脸色,像被资本连夜榨过汁。”
黎初念把手机夹到支架上,顺手拉开一罐温水:“差不多。”
“差不多个鬼。”乔安安凑近屏幕,“靳宴辞呢,他没管你?”
“他管了。”黎初念说,“管到把我车钥匙收走了。”
乔安安眼睛瞬间亮了:“哇哦,像样了。”
黎初念面无表情:“你能不能先关心一下我正经工作。”
“我正经关心了啊。”乔安安眨眼,“你身体都这样了,还跟资本斗法,像不像女版西天取经。”
黎初念被她逗得眼角一弯,紧绷的肩背也松了些。
“别贫。”她把一份新整理出来的舆情图拖到屏幕中央,“你帮我看看,今天这条匿名爆料出去以后,有没有被谁刻意带偏。”
乔安安立刻收起玩笑,拿过耳机认真看起来。
“嗯……”她盯着评论区转了几秒,“有意思,前面还在问南衡康复,后面就开始有人说这是盛星内部斗争。这个节奏明显有人在推,想把事情往竞争对手内斗上引。”
“对方公关反应很快。”黎初念指尖轻点桌面,“但快归快,他们越急着把锅甩给内部,我就越能看出他们怕什么。”
旁边的舆情同事凑过来,小声道:“黎总监,要不要把标题改一下,压住他们的叙事。”
“改。”黎初念眼神没离开屏幕,“现在这标题太像新闻,不够像复盘。”
她说完,手指直接敲键盘,把原先那条匿名稿的标题删掉,重新打了八个字。
不是内幕,是受害者复盘。
小助理在旁边看得一愣:“这标题……怎么一下就变味了。”
“不是变味。”黎初念把鼠标往前一推,“是换了站位。对方想让所有人以为这是行业内斗,那我就告诉所有人,这是受害者在回头看自己怎么被做局。”
她按下发送。
短短几秒,分发后台的数字开始跳。
先是几个财经号转发,接着是民生号补进来,随后医疗垂类号也跟着跟进。不是一股脑轰出去,而是一层一层往外铺,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边缘先碰到人,里面才慢慢收口。
小助理趴在屏幕边上,眼睛都亮了:“黎总监,评论开始变了。”
“怎么变。”
“有人在问监管线了。”
黎初念看了一眼,嘴角轻轻抬了下。
这才对。
她要的不是把人骂下去,是把他们怎么做局的路径推到看得见的地方。
“再等等。”她说,“让热度自己往下走一点,别急着补刀。”
“明白。”
后台消息还在不断刷新,黎初念的手却慢慢停了下来。
她盯着那条被推起来的标题,心里却不算轻。
这只是第一轮试探。
对方要是足够聪明,这会儿不会正面打回来,而是会继续借口径把她这边的动作说成“商业竞争造谣”。可她已经把站位换了,剩下的,就是看监管和舆论会不会被钩进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是匿名邮箱发来的新线索。
只有一句话。
“南衡康复旧高管愿意见面,要求线下,不留电子痕迹。”
黎初念盯着那行字,呼吸微微一顿。
她刚准备回一句“时间地点”,喉咙却突然一紧。
先是痒,接着就是连着发疼的咳意,像有根细线从喉咙里往外扯。她下意识偏头,连咳了三声,声音一下哑得厉害。
“黎总监?”小助理吓了一跳,“你没事吧。”
黎初念抬手压住喉咙,刚想说没事,桌上的车钥匙已经被人抽走了。
她愣住,抬头。
靳宴辞站在玻璃隔间外,深灰长大衣落在肩上,黑色高领衬得脖颈更直。他今天是从医院赶来的,眉眼间还带着一点风尘和倦色,手里却稳稳捏着她那把车钥匙,整个人像一块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玉,冷,利,偏偏又让人没法忽视。
“你又咳了。”他说。
黎初念嗓子发哑:“我没要去抢银行,你先把钥匙还我。”
“不给。”
“靳宴辞。”
“叫也没用。”
她气得想笑,偏偏一开口又咳了两声,连眼尾都咳红了。靳宴辞皱了下眉,迈进隔间,先把她桌上的水杯端起来试了温度,才递回她手边。
“先喝。”
黎初念瞪他:“你是不是早就算好了,这时候来截我。”
“我算的是你会逞强。”他低头看她,语气压得很稳,“不是算你会听话。”
黎初念:“……”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水滚过喉咙,才总算把那股痒压下去一点。
分发后台的人都识趣,已经假装没看见这边,只有小助理还睁着圆眼睛,来回看着两个人,像在看一场未播完的连续剧。
靳宴辞没理旁人,只俯身看她屏幕上的线索。
“南衡康复旧高管。”他念了一遍,视线停在那条留言上,“今晚见?”
“还没定。”黎初念把手机往回收了收,“我正要回消息。”
“回什么。”
“回他时间。”
靳宴辞抬眼:“你今天嗓子这样,还想自己去。”
“我不自己去,难道你去。”
“我可以去。”
黎初念一愣,差点被这句噎住:“你去干什么,你又不是项目负责人。”
“我可以当司机,也可以当中医顾问。”靳宴辞把她那把钥匙收进口袋,动作自然得像顺手把她的退路也一并扣住了,“最重要的是,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去见这种藏头露尾的人。”
她抬眼看他,心口忽然轻轻一热。
“你不放心的是我,还是你自己。”
靳宴辞看着她,没躲,也没绕:“都有。”
黎初念耳尖悄悄热了一点。
她本来还想再嘴一句,手机却在这时震了下。新消息跳出来,发件人还是匿名。
“晚八点,城南旧街,福兴麻将馆后门。一个人来。”
黎初念看着那行字,指尖慢慢收紧。
“城南旧街。”她低声重复,“福兴麻将馆后门。”
靳宴辞听见了,眉心轻轻一动。
黎初念把手机屏幕往他那边一递:“你看,连地址都像老鼠打洞。”
靳宴辞扫了一眼,眼神沉了沉:“这条线,故意往老街拖。”
“我也觉得。”黎初念把背往椅背上一靠,手指敲了两下桌面,“可既然对方敢递门,我就敢接。”
靳宴辞没立刻接话,只是盯着她看了两秒。
她今天穿得干净利落,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偏偏因为刚咳过,唇色比平时淡,眼尾也带着点薄红,整个人像一支刚被水汽捂过的笔,外头看着冷静,里面却还烧着劲。
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声音压低些:“你现在这状态,不适合出门。”
“我状态怎么了。”
“嗓子哑,脸白,眼底还有青。”
“那是因为我忙。”
“忙到连身体都不顾。”
黎初念抬头看他,忍不住反问:“靳主任,你是来接我下班,还是来查我考勤。”
“都不是。”他顿了顿,抬手把她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得像碰一下就会碎,“我是来接你回家的。”
那一下碰得极轻。
黎初念脑子里却像被拨了一下。
她想后退,偏偏靳宴辞的手已经顺着她耳侧收回去,顺带把她椅背后那件外套拿起来,直接搭到她肩上。
“先回半夏。”他说,“把嗓子养回来,明晚我陪你去。”
“你怎么就默认我会答应。”
“因为你要是拒绝,最后还是会去。”靳宴辞看着她,语气平稳,“与其让你一个人偷偷跑,不如我直接看着你。”
黎初念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这人说话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偏偏又叫她挑不出错。
她捏着那份线索,心里却已经把晚上的路重新排了一遍。
城南旧街,福兴麻将馆后门,旧高管,匿名材料,三段拆分。
每一环都像刚露头的口子。
她不能不去。
可靳宴辞站在旁边,连车钥匙都扣走了,摆明了不打算让她一个人去。
黎初念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低声道:“靳宴辞。”
“嗯。”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今天来截我。”
靳宴辞垂着眼,唇角很轻地动了下:“你要是早点听话,我也不用这么麻烦。”
黎初念:“……”
她刚要回怼,喉咙又痒了一下,忍不住别过脸咳了声。靳宴辞立刻伸手扶住她后背,掌心贴上去时稳得很,像直接把她那点乱往下压住了。
“别说话了。”他低声道,“先去车里。”
“我的车。”
“现在不是了。”
黎初念抬眼瞪他,眼尾却被咳得有点红,反倒没什么杀伤力。靳宴辞看着她这副样子,眼神松了些,像终于把她从那根随时要断的弦上按了下来。
她心里那点火气还没散完,手机又震了一下。
新邮件弹出来,只有一张图。
是福兴麻将馆后门的门牌。
门牌下面,压着半截旧照片。
照片里,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站在昏黄路灯下,手里像是拿着什么老旧的小东西。
黎初念的指尖瞬间停住。
靳宴辞也看见了,眸色一沉。
她抬头时,正撞上他压下来的视线。
“这人……”她嗓子哑得厉害,声音也轻,“有点眼熟。”
靳宴辞没接话,只把她桌上的手机收回去,替她把外套扣好,动作慢得像在给一只不肯老实的猫顺毛。
“先回家。”他说。
黎初念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靳宴辞。”
“嗯。”
“你这人,真的很会抢我节奏。”
靳宴辞看着她,黑眸沉静,声音低得几乎像贴着她耳边。
“我抢的不是节奏。”
“那是什么。”
“是你。”
她耳尖一下子烧了。
黎初念想骂人,喉咙却先不争气地痒了一下。她咳得肩头微微发抖,靳宴辞已经抬手把她半搂进怀里,掌心稳稳压着她后背,另一只手则顺势把她车钥匙又往口袋里收了收。
“你看。”他低声说,“我没说错吧。你今天就不该自己开车。”
黎初念被他抱得动不了,脸埋在他大衣前襟上,鼻尖先闻到一点淡淡的药香,紧接着才是他身上干净的皂角味。
她心口那点发紧的地方,莫名被捂软了。
“靳宴辞。”她闷声道,“你再这样,我就真当你是监护人了。”
头顶传来他一声很轻的笑。
“行。”他说,“那你先叫一声来听听。”
黎初念:“……”
这人真是越来越不要脸了。
可她偏偏,连推都没怎么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