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棋这个简单的动作,让站在他对面的钱承佑眼皮跳了一下。
钱承佑那两根正盘着核桃的粗短手指,不自觉地停顿了半息。
不过,这种没来由的心悸仅仅持续了片刻,便被钱承佑内心根深蒂固的傲慢所取代。
他是钱家的大管家,代表的是澜州城内手眼通天的豪强联盟。
在如今这官府瘫痪、镇魔司主力死伤殆尽的澜州城,他们豪强联盟就是天。
眼前这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就算是从潜州那种富庶地方调来的百户,带了一百个精锐,那又如何?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更何况在钱承佑眼里,秦棋充其量就是一条还没长出鳞片的泥鳅。
“哟,秦百户,这是什么意思?”
钱承佑挺起了那肥硕的肚子,往前逼近了半步。
他肥胖的脸上满是嘲弄的冷笑,目光肆无忌惮地盯着秦棋按在刀柄上的右手。
“怎么着?秦百户还想拔刀不成?”
钱承佑抬起戴着祖母绿扳指的大拇指,指了指门外。
“你可想清楚了,这里是澜州。”
“你今天要是敢在这大堂里动一下刀子,我保证,明天早上,你和你手底下这一百号人,就会变成城外护城河里的浮尸。”
“十万大山里的妖魔,可是饿了很久了,它们喜欢吃你们这种细皮嫩肉、不知死活的官差。”
钱承佑身后的二十几个精壮家丁,听到大管家的话,纷纷挺直了腰板。
他们虽然手里没拿兵器,但一个个眼神凶悍,完全没把周围端着破甲重弩的第七卫校尉放在眼里。
面对贴脸威胁,秦棋瞥了一眼钱承佑嚣张跋扈的胖脸。
暗金色的瞳孔中,毫无情绪波动。
“李晋。”
秦棋语气平淡,声音在这充斥着泔水恶臭的大堂内响起。
“卑职在!”
李晋憋了一肚子的邪火,听到秦棋的召唤,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抱拳,声音洪亮如雷。
秦棋目光扫过地上那几口装满酸臭泔水的大水缸,以及竹筐里爬满绿头苍蝇的碎肉。
“把这些发臭的垃圾,同送垃圾的狗,一起扔出去。”
此言一出,大堂内瞬间寂静。
钱承佑脸上的冷笑僵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个外来的小百户,不仅不领情,竟然还敢骂他是狗?
“遵命!”
李晋双眼爆射出凶光,他等这句话已经等了很久了。
“弟兄们,动手!”
李晋大吼一声,八品锻骨境的气血爆发。
他直接大步跨上前,抬起穿着军靴的右腿,对着距离最近的一口大水缸,一脚踹了过去。
砰的一声巨响。
那口装满酸臭泔水、重达数百斤的大水缸,被李晋这一脚直接踹得飞了起来。
水缸在半空中炸裂,里面发酵了不知多久、表面漂浮着白沫的恶臭泔水,犹如一场暴雨,劈头盖脸地朝着钱承佑和他的家丁们泼了过去。
“哎哟!”
钱承佑猝不及防,被这股恶臭的泔水浇了个正着。
他那身名贵的暗红色蜀锦长袍,瞬间被染成了黄绿色,几根烂菜叶子还挂在他的发髻上。
酸臭味直冲脑门,呛得钱承佑干呕。
“混账!反了!反了!”
钱承佑一边抹着脸上的泔水,一边气急败坏地跳脚大骂。
“你们这帮镇魔司的狗腿子,竟然敢弄脏老子的衣服。”
“给我上!打断他们的狗腿。”
那二十几个被泔水泼了一身的精壮家丁,也是勃然大怒。
他们平时在澜州城里横行霸道惯了,哪里受过这种窝囊气。
一个个怒吼着,挽起袖子,就要朝着李晋和第七卫的校尉们扑过去。
然而,他们才刚刚迈出半步。
“咔咔咔咔!”
一阵整齐划一的机括上弦声,在大堂内外同时响起。
一百名第七卫的精锐校尉,动作犹如一人。
他们端起手中的破甲重弩,粗大的精钢弩箭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森寒的光芒,冰冷的箭头锁定了这二十几个家丁的脑袋和胸膛。
只要秦棋一个手势,或者这些家丁再敢往前踏出半步。
一百支破甲弩箭就会在瞬间将他们射成漏勺。
那二十几个家丁的脚步停在了原地。
他们虽然凶悍,但并不傻。
被这么多足以射穿八品武者护体气血的重弩指着,谁也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赌这些镇魔司校尉敢不敢放箭。
家丁们额头上渗出冷汗,一个个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钱承佑也被这阵势吓了一跳。
他看着黑洞洞的重弩,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但他毕竟是钱家的大管家,见惯了大场面,绝不相信秦棋敢真的在澜州城里大开杀戒。
“好好好!”
钱承佑气极反笑,他指着秦棋,手指都在发抖。
“秦百户,你真是好大的威风。”
“咱们澜州豪强好心好意来劳军,你不仅不领情,还敢纵容手下行凶。”
“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就在钱承佑下不来台的时候。
一直躲在后面的兵痞头目舒望极,眼珠子骨碌碌一转。
他觉得,这是自己向豪强联盟表忠心、抱紧钱承佑这条大粗腿的绝佳机会。
他断定秦棋这种初来乍到的少爷,带了一百个人就敢来澜州,完全是不知天高地厚。
现在秦棋不仅得罪了钱家,还敢下令掀翻劳军的物资,这是自寻死路。
只要自己现在站出来,替钱管事出这口恶气,以后在澜州城里,他舒望极能横着走,浅水帮的副帮主表哥都得高看他一眼。
想到这里,舒望极脸上的横肉一抖,直接从人群后面跳了出来。
他光着膀子,大步走到钱承佑的身边,一副忠心护主的恶犬模样。
“姓秦的,你别给脸不要脸。”
舒望极伸出粗糙的手指,直接指着秦棋的鼻子,破口大骂。
“钱管事代表的是咱们澜州各大世家的脸面,好心好意给你送吃送喝,你竟然敢掀摊子。”
“你算个什么东西?”
舒望极越骂越起劲,他仗着钱承佑在场,完全放飞了自我。
“你以为这里是潜州安乐窝?你以为你穿了身暗金飞鱼服,就能在咱们澜州这地界上发号施令了?”
“我呸!”
舒望极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为了显示自己的威风,舒望极一把抓住了自己腰间的制式佩刀。
锵的一声,他直接拔出了半截兵刃,刀刃反射着寒光。
“老子在澜州镇魔司吃皇粮的时候,你还在娘胎里吃奶呢。”
舒望极用刀柄敲击着旁边的八仙桌,发出砰砰的巨响。
“你今天不仅驳了钱管事的面子,也砸了咱们兄弟的饭碗。”
“我告诉你,没有老子点头,没有钱管事发话,你们第七卫在澜州城里,一口水都喝不上。”
舒望极满脸狰狞,唾沫星子乱飞。
“老子要让你们第七卫在这澜州城里寸步难行,让你们这帮潜州来的土包子,活活饿死在街头。”
舒望极的叫嚣声,在残破的议事大堂内回荡。
他身后的那十几个兵痞,也跟着起哄,纷纷拔出腰间的半截刀,大声附和。
“对!饿死他们!”
“敢得罪钱管事,让他们滚出澜州。”
钱承佑看着舒望极这副卖力的模样,脸上的怒气稍微消散了一些。
他双手抱在胸前,冷笑,就这么看着秦棋,想看这个外来的小百户在自己的地盘上被手底下的老兵痞指着鼻子骂,会是怎样一副下不来台的窘态。
然而大堂内,第七卫的一百名精锐校尉,安静得可怕。
他们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但这并不代表他们没有愤怒。
一百名校尉,双眼赤红一片。
他们双手扣住破甲重弩的悬刀,腰间斩妖刀的刀柄,被他们握得咯吱作响。
一股杀气,从这一百名百战精锐的身上升腾而起,在大堂内汇聚成一股无形风暴。
他们是潜州镇魔司的精锐,是跟着秦棋的铁血之师。
现在,竟然被一个混吃等死的老兵痞指着鼻子辱骂,扬言要饿死他们。
这等奇耻大辱,让每一个第七卫老兵的胸膛都快要炸裂了。
但是,没有秦棋的命令,他们谁也没有动。
铁血的军纪,将这股杀意压抑在体内。
他们如一群蓄势待发的饿狼,只等头狼一声令下,就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将眼前这些不知死活的地头蛇剁成肉泥。
处于风暴中心的秦棋,静静地站在原地,面对舒望极那戳到脸上的手指,面对那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大成圆满的《混元极道身》在他体内无声地运转。
六品凝血境初期的液态暗金真气,在宽阔强韧的经脉中奔腾咆哮,散发着毁灭一切的力量。
他看着上蹿下跳、骂得唾沫横飞的舒望极,目光平静得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舒望极被秦棋这种毫无温度的眼神看得心里莫名一突,后背隐隐渗出了一层冷汗。
但他骑虎难下,为了在钱承佑面前表现,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叫骂。
“你看什么看?不服气是吧?”
舒望极挥舞着手里拔出半截的佩刀,面目狰狞。
“老子今天就把话撂在这里,你们第七卫......”
兵痞头目骂得正起劲时,一道清脆的龙吟声骤然在残破的大堂内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