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望极的手僵在半空,他的手指距离秦棋的肩膀只有不到半尺,却被焊死在半空中,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大颗大颗的冷汗顺着他满是横肉的脸颊滑落,砸在肮脏的青石板上。
舒望极想要收回手,却发现自己浑身的骨骼都在这股无形的威压下发出嘎吱声。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寂静时刻,大堂外突然传来一阵嚣张的喧哗声。
“滚开!好狗不挡道,没长眼睛吗。”
伴随着几声粗暴的呵斥,几名负责在驻地大门外警戒的第七卫校尉被人用力推搡。
当然,这也是因为秦棋没有下达杀人指令,第七卫的精锐们克制着没有拔出破甲重弩,只是用冰冷目光,看向这群不知死活的闯入者。
杂乱的脚步声响起,一行人大摇大摆地跨过了澜州镇魔司驻地那倒塌的朱漆大门,径直闯入了议事大堂。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一身暗红色蜀锦长袍、大腹便便的中年胖子。
他手里盘着两枚油光发亮的核桃,大拇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祖母绿扳指,走起路来满脸的横肉都在乱颤,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暴发户般的傲慢与优越感。
在这胖子身后,跟着二十几个如狼似虎的精壮家丁。
这些人清一色都是八品锻骨境的武者,眼神凶悍,鼻孔朝天。
他们手里没拿兵器,而是抬着几口大水缸和十几个硕大的竹筐。
这胖子名叫钱承佑,乃是澜州城内地头蛇,钱家的外院大管家。
在如今官府瘫痪、镇魔司千户战死、主力被打残的澜州城,钱家联合其他几家豪强以及势力浅水帮,成了这方天地实际的土皇帝。
钱承佑一跨进大堂,便嫌弃地皱起眉头,用戴着玉扳指的手在鼻子前用力扇了扇风。
“哎哟,这镇魔司的衙门,怎么比城外的难民窟还要臭啊。”
钱承佑捏着嗓子,阴阳怪气地抱怨了一句,声音大得生怕别人听不见。
随后,他的目光越过满大堂瑟瑟发抖的兵痞,直接落在了站在中央、一身崭新暗金纹飞鱼服的秦棋身上。
看着秦棋那年轻得过分的脸庞,钱承佑眼底闪烁轻蔑与嘲弄。
“这位就是潜州新调来的秦百户吧?”
钱承佑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腰都没弯一下,态度敷衍。
“鄙人钱承佑,忝为澜州钱家的大管家,也代表咱们澜州各大世家。”
“听说朝廷派了位少年英雄来咱们这穷乡僻壤平叛,我家老爷特意命我备了些薄礼,名义上嘛,自然是来给秦百户和诸位远道而来的弟兄们劳军接风的。”
钱承佑打了个响指,身后的二十几个精壮家丁立刻将抬着的大水缸和竹筐砸在大堂的青石地板上。
砰砰砰,粗暴的动作震得水缸里的液体四下飞溅。
伴随着缸盖和竹筐被掀开,一股酸臭味瞬间在大堂内弥漫开来,恶臭比下水道里的死老鼠还要刺鼻,瞬间盖过了大堂里的汗臭和酒精味。
李晋探头一看,顿时气得双眼喷火,浑身发抖。
那几口大水缸里装的哪里是什么好酒,分明是发了酸、表面还漂浮着一层白沫的泔水。
而那十几个竹筐里,装的全都是些发黑发臭、爬满了绿头苍蝇的碎肉和边角料,还能看到几根带着血丝、已经发霉的烂骨头。
这分明是打发叫花子,是对镇魔司、对第七卫赤裸裸的侮辱。
“秦百户,咱们澜州现在兵荒马乱的,十万妖魔围城,物资紧缺得很,实在拿不出什么好东西。”
钱承佑盘着手里的核桃,笑眯眯地看着秦棋,带着高高在上的施舍感。
“这些酒肉虽然糙了点,但好歹能填饱肚子。”
“秦百户这种在潜州享惯了清福的世家少爷,到了咱们澜州,可得学着吃点苦头啊。”
在钱承佑看来,秦棋不过是潜州某个大家族派来镀金的公子哥。
带了一百个手下就敢来澜州平叛?
真是异想天开。
在澜州这地界,他们豪强联盟连镇魔司的千户都敢坑死,区区一个毛头百户,随便给点下马威,还不吓得乖乖听话?
“放肆!”
李晋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狂怒,八品锻骨境的气血爆发。
他拔出腰间的斩妖刀,锋利的刀尖直指钱承佑的鼻尖。
“拿这些发臭的泔水和烂肉来劳军?你真当咱们第七卫的刀不利吗。”
大堂外,一百名第七卫的精锐校尉同时握紧了背后的破甲重弩。
只等秦棋一声令下,他们就能把这些嚣张的家丁瞬间射成刺猬。
面对李晋的拔刀相向,钱承佑不仅毫无惧色,反而微微一笑,满脸的有恃无恐。
“哎哟,这位军爷好大的脾气啊。”
钱承佑摸了摸肥硕的下巴,眼神狠厉。
“在澜州城拔刀?你可知道,咱们钱家在城外有三千精锐家丁,浅水帮有五千帮众。”
“你这一百号人,真要是动起手来,够填护城河的吗?”
就在这时,被秦棋气势震慑住的舒望极,看到钱承佑来了,瞬间找到了靠山。
舒望极脸上的冷汗一抹,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脸,屁颠屁颠地越过秦棋,迎到了钱承佑的身边。
“哎呀,钱管事,您可算来了。”
舒望极点头哈腰,活像一条见到了主人的哈巴狗。
“老舒啊,怎么搞的?镇魔司现在是一点规矩都没有了啊。”
钱承佑瞥了舒望极一眼,两人当着秦棋的面,肆无忌惮地眉来眼去,显然沆瀣一气,共同架空了镇魔司的权力。
“钱管事息怒,这不是新来了个不懂规矩的生瓜蛋子嘛。”
舒望极转过头,斜睨了秦棋一眼,语气里充满了幸灾乐祸和狐假虎威的嚣张。
“这位秦百户一进门,不仅不拜码头,还要查咱们的名册和账本呢。”
“您说说,这不是存心找咱们兄弟的不痛快吗?”
“哦?查账本?”
钱承佑闻言,脸上的假笑瞬间收敛,眼神阴冷起来。
镇魔司库房里的军械和丹药,被舒望极这帮兵痞偷偷倒卖给了钱家等豪强,再由豪强转手卖给城外的叛军和妖魔。
这其中的暴利,足以让人眼红。
秦棋要查账,那就是要断他们的财路,要掀他们的老底。
钱承佑将手里的核桃往袖子里一收,大步走到秦棋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三尺。
钱承佑伸出一根粗短油腻的手指,直接指着秦棋的鼻子,态度嚣张。
“秦百户,明人不说暗话。”
“你来澜州镀金,咱们不拦着。”
“你想安安稳稳地混资历,咱们澜州各家也能保你吃香的喝辣的,到了日子,自然让你风风光光地回潜州。”
钱承佑的手指戳到秦棋的鼻尖上,唾沫星子横飞。
“但是,你最好给老子把招子放亮一点。”
“澜州有澜州的规矩。”
“第七卫的人,就给老子老老实实在驻地里待着,哪都不许去。”
“特别是城外西郊的特定区域,那是咱们豪强联盟的禁地。”
钱承佑口中的“特定区域”,正是豪强们暗中与十万大山里的妖魔进行人口和灵药交易的地点。
“你要是敢插手那里的事情,敢坏了咱们的买卖。”
钱承佑放低声音,语气中透着杀机和威胁,
“老子保证,你和你手底下这一百号人,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十万大山里的妖魔,最喜欢吃你们这种细皮嫩肉的少爷。”
大堂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舒望极和那十几个兵痞站在钱承佑身后,满脸得意地冷笑。
在他们看来,钱管事这番雷霆警告,能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潜州少爷吓得尿裤子。
李晋和第七卫的弟兄们,双眼赤红,杀气沸腾。
被人指着鼻子如此辱骂威胁,这比杀了他们还要难受。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秦棋,神色依旧平淡。
秦棋的目光,从钱承佑几乎戳到自己鼻尖的肥胖手指上移开。
他抬起眼帘,暗金色的瞳孔先是落在了钱承佑嚣张跋扈的胖脸上,随后,又慢慢移到了站在钱承佑身后、满脸幸灾乐祸的兵痞头目舒望极的脸上。
大成圆满的《混元极道身》在体内无声地轰鸣,六品凝血境初期的液态暗金真气,顺着宽阔的经脉,悄然流转至他的右臂。
在全场所有人的注视下,秦棋的右手抬起,轻飘飘地落在了腰间暗红色的斩妖绣春刀刀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