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洞内,灵气如雾,寂静无声。
石中玉盘膝坐在蒲团上,周身灵力鼓荡,衣袍无风自动。
丹田之内,那浓郁粘稠、旋转不休的气态灵力。
在他《青木养元诀》的全力催动和强大神识的精细操控下,正被一点点、一丝丝地向着中心压缩、凝聚。
这是筑基的第一步,也是最基础、最凶险的一步——主动压缩灵力,促使其向液态转化。
起初,一切顺利。
在炼气九层巅峰的深厚积累,和强大神识掌控下,灵力被缓缓压缩,密度不断增加。
中心处甚至开始出现一丝极淡的、介于气液之间的“湿意”。
这代表灵力已经开始有“化液”的征兆。
石中玉心无旁骛,谨守心神,按照功法要诀,不急不躁,稳扎稳打。
随着时间推移,灵力被压缩得越发致密。
中心那点“湿意”渐渐扩大,隐隐有形成一滴“真元玉液”的趋势。
但同时,压缩的阻力也越来越大,全身经脉传来阵阵胀痛。
那是灵力被强行压缩、冲击经脉内壁的征兆。
好在经过青葫滋养改造的经脉宽阔坚韧,远超同阶,虽感胀痛,但并无撕裂之虞。
“是时候了。”
感觉时机成熟,石中玉心念一动,一直扣在手中的一颗上品筑基丹,被他送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磅礴、精纯、却又带着独特“破障升华”意境的洪流,瞬间冲入四肢百骸,汇入那被压缩到极限的灵力之中!
仿佛在滚烫的油锅中滴入冷水,原本趋于稳定的压缩过程,在筑基丹药力的催化下,骤然变得狂暴起来!
灵力洪流在药力推动下,疯狂地向丹田中心那点“湿意”汇聚、挤压、冲击!
“轰!”
丹田内仿佛有惊雷炸响!
第一滴米粒大小、色泽晶莹、沉重如汞的“真元玉液”。
终于在无尽压力与药力催化下,成功凝聚而出!
筑基丹第一重药效——破障,成功!
石中玉心中一喜,但不敢有丝毫松懈。
这仅仅是开始。
接下来,需要以这第一滴“真元玉液”为核心,引导全身气态灵力向其汇聚。
被同化、转化,最终尽数化为液态真元,筑基方成。
然而,就在他准备引导后续灵力转化时,异变突生!
那滴刚刚成型的“真元玉液”,竟微微震颤起来,并非稳定吸收周围灵力,反而隐隐有溃散之势!
与此同时,一股莫名的烦躁、心悸、不安之感。
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最深处涌现,如同藤蔓般迅速缠绕上他的神魂。
“这是……心魔?!”
石中玉悚然一惊。
筑基之时,心魔侵袭,乃常见关卡。
但他自问道心坚定,前期准备充分,更有“守一丹”备用,本不应如此早、如此强烈地出现心魔。
他立刻固守心神,默念《空痕诀》中宁神法门,试图驱散那烦躁不安。
可那心魔来得诡异而迅猛,并非寻常的幻象诱惑,而是一种深沉、粘稠、无法摆脱的“牵挂”与“恐惧”。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破旧的小院,听到了父母温柔却带着愁绪的低语。
“玉儿,好好活下去……”
流民冲击时母亲含泪的叮嘱。
“爹娘去去就回,你乖乖的……”
父亲粗糙的大手轻抚头顶。
画面一转,却是伏牛山黑风洞,阴风怒号,劫修狞笑,散修奔逃,鲜血染红山石。
一对模糊的身影在混乱中挣扎,刀光闪烁,阵法明灭……
最终,一切没入黑暗的废弃矿坑,只剩下几件沾血的破碎衣物和断裂的法器,无声诉说着惨烈。
“不——!”
石中玉心神剧震,那对模糊的身影,与记忆中父母的身形渐渐重合!
一种“子欲养而亲不待”、一种“父母可能早已惨死荒野、尸骨无存”的大恐惧,大悲痛,如同毒蛇噬心,瞬间攫住了他全部心神!
“他们可能已经死了!
死在十几年前!
你在这里筑基又有何用?!
你连他们的尸骨都找不到!”
“你忘了他们的血仇吗?你忘了是谁害得你家破人亡、孤苦伶仃吗?
筑基?哈哈哈,自私自利的东西!”
“去找他们!立刻去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否则你道心永难圆满!”
无数杂乱、尖锐、充满负面情绪的念头,在心魔催动下疯狂涌现,冲击着他本就因全力筑基而紧绷的心神防线。
这正是他内心深处,对父母下落不明最大的恐惧和执念!
平日里被理智压制,此刻在筑基关键时刻,被心魔无限放大,成了最致命的破绽!
“静心!守一!”
石中玉额头青筋暴起,咬牙低吼,想要强行压制心魔,引导灵力。
但心神已乱。
对父母的强烈担忧和愧疚,如同决堤洪水,冲垮了他的冷静。
丹田内,那第一滴“真元玉液”因为心绪剧烈波动,和后续灵力引导的紊乱。
震颤得更加厉害,表面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与此同时,由于心神失守,对全身狂暴灵力的控制也出现了一丝滞涩。
一股原本该汇向“真元玉液”的灵力,失去引导,猛地撞在了脆弱的经脉岔道上!
“噗——!”
石中玉浑身剧震,如遭重击,一口逆血狂喷而出,面色瞬间金纸!
丹田内那滴出现裂痕的“真元玉液”再也维持不住,“啵”地一声轻响,溃散开来。
重新化为暴乱的气态灵力,与他体内原本就汹涌的药力、灵力混合在一起。
如同脱缰野马,在他经脉内横冲直撞!
灵力反噬!
“呃啊——!”
石中玉发出一声痛苦闷哼,只觉全身经脉如同被无数细针攒刺。
又被狂暴灵力撑得几欲爆裂,剧痛钻心!
意识都开始模糊。
他知道,筑基失败了!
而且因为心魔侵袭和灵力反噬,伤势极重!
生死关头,多年历练出的坚韧心性发挥了作用。
他强忍非人痛楚,以残存的一丝清明,疯狂运转《青木养元诀》。
试图收束暴乱的灵力,同时勉力伸手,将旁边准备好的“守一丹”和“玉还丹”抓过,塞入口中。
丹药化开,一股清凉镇定的力量护住心脉神魂。
一股温和药力开始修复受损经脉和内腑,稍稍缓解了危机。
他再不敢有任何多余动作,全力引导药力,平复暴乱灵力,修复伤势。
时间在无边的痛苦和煎熬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数日。
当石中玉再次恢复清醒意识时,发现自己依旧盘坐在蒲团上。
周身衣物已被冷汗和血污浸透,面色惨白如鬼,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修为更是从炼气九层巅峰,一路跌落到了炼气八层初期!
而且经脉中布满暗伤,灵力运行滞涩,丹田气海也受了震荡,隐隐作痛。
筑基失败,修为跌落,元气大伤!
“失败了……”
石中玉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准备如此充分,竟会败在心魔之下,败在对父母下落的执念之上。
他内视己身,经脉伤势严重,没有数月精心调养,难以恢复。
修为跌落倒还好说,根基未损,总能练回来。
但这次失败,对心境的打击尤为沉重。
那种“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恐惧和愧疚,已然成了他道心上的一道裂痕。
若不解决,下次筑基,心魔只会更甚。
“父母……黑风洞……”
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挣扎,最终化为一片决然。
继续闭关苦修,强行冲击筑基,只会事倍功半,甚至可能再次失败,伤及根本。
那道心魔,源于父母,也必须从父母那里解决。
“去找他们!必须去!否则我心难安,道途永滞!”
养伤,然后,立刻前往伏牛山!
他不再犹豫,强撑着服下更多疗伤丹药,开始专心修复伤势。
这一次受伤极重,尤其经脉之伤,需水磨功夫。
好在青葫洞天内有灵泉,有各种疗伤灵草,他自己又是炼丹师。
他索性就在青云洞内,一边服药疗伤,一边借助洞天灵泉和灵草,缓慢调理。
足足三个月过去,在耗费了大量丹药和灵草后,石中玉的伤势终于稳定下来。
经脉暗伤好了七七八八,修为也勉强恢复到了炼气八层中期,但距离巅峰还差得远。
更重要的是,那种因筑基失败和心魔侵袭带来的神魂疲惫,与道心滞涩感,依然存在,非药石可医。
他知道,是时候离开了。
这一日,他走出闭关数月的青云洞。
外界阳光刺目,山风凛冽。
他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感觉恍如隔世。
先去见了褚焱师父。
看到石中玉气息虚浮、修为跌落、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郁结与疲惫。
褚焱先是一愣,随即叹了口气,赤红的脸上露出罕见的复杂神色。
“失败了?”
“是。弟子无能,有负师父期望。”
石中玉低头,声音沙哑。
“哼,筑基哪有那么容易一次成功的。
失败就失败,下次再来便是。
你这伤势……心魔反噬?”
褚焱眼光毒辣,一眼看出关键。
“……是。弟子心中执念未消,成了心魔。”
石中玉没有隐瞒。
褚焱沉默片刻,挥挥手:
“既如此,强求无益。
执念何来,便去了结。道心不稳,如何筑基?
去吧,去做你该做之事。宗门这边,有为师在。”
“师父……”
石中玉心中一暖,眼眶微热。
他知道,师父看出了他的打算,不仅没有责怪,反而给予支持。
“少婆婆妈妈。这个拿着,路上用。”
褚焱扔给他一个储物袋,里面是几瓶上好的疗伤丹药、一些灵石。
以及几件实用的中品法器(一把锋利短刃,一面小巧的防御盾牌,一件隐匿气息的斗篷)。
“早去早回,莫要死在外面。筑基之事,待你了结心结,回来再说。”
“弟子,多谢师父!”
石中玉接过储物袋,深深一拜,将这份恩情牢牢记在心里。
离开炼器殿,石中玉又去了丹鼎峰,向火云道人告假,只说需外出游历,了结俗事。
火云道人也没多问,只摆摆手让他“滚蛋”。
最后,他回到百草峰“翠微居”,简单收拾了一下。
将洞天里成熟可用的灵草、丹药、材料整理好,又带上所有的筑基丹(失败后未动用)和剩余灵石。
想了想,又将那页关于五行筑基丹推测的笔记和兽皮图影像仔细收好。
一切准备停当。
站在院中,石中玉最后看了一眼这处生活了数年的小院,目光坚定。
父母下落,是他修行路上最大的挂碍,也是此刻最重的心魔。
此去伏牛山,无论结果如何,他都必须走这一遭。
生,要见人。
死,要见尸。
若真有仇人,也需了断。
唯有了此心结,他才能念头通达,重铸道心,再次冲击筑基。
“伏牛山,黑风洞……我来了。”
他不再犹豫,换上褚焱所赠的隐匿斗篷,遮掩了气息和面容。
悄然离开了青云门,朝着东北方向,那据说在数千里外的伏牛山,疾行而去。
山路漫漫,前途未卜。
但这一次,他只为寻亲,只为斩断心魔。
道途坎坷,但每一步,都需自己踏实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