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过来的时候,躺在自己十八岁的床上。
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还在,像一条干涸的河。窗帘是母亲亲手缝的碎花布,洗了太多次,蓝碎花已经褪成灰白色。六月的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亮了书桌上那摞半人高的试卷和复习资料。
我花了几秒钟才接受这个事实——我回来了。
不是梦。梦里的触感不会这么真实。我能感觉到身下凉席的纹路硌着后背,能闻到窗外飘进来的栀子花香,混着厨房里传来的煎蛋味道。母亲在哼歌,那首她做了二十年早饭时都哼的老调子。
我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十八岁的手。骨节分明,掌心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有些毛糙。不是那双四十五岁的、开始长老年斑的手。我翻过手腕,内侧干干净净,没有那道陪伴了我最后三年的透析管疤痕。
我活过来了。或者说,我回到了活着的那个时候。
记忆还在。四十五年的记忆完整地储存在这个十八岁的身体里。我记得一切——高考,填志愿,大学四年浑浑噩噩的时光,毕业后进入的那家半死不活的公司,三十五岁那场失败的婚姻,四十岁被裁员,四十二岁确诊尿毒症,四十五岁在医院的病床上停止呼吸。
如果我能重新选一次,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我从床上跳下来,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几乎要站不稳。书桌上摊着一张空白的志愿表,旁边放着一支黑色签字笔。我扑过去,手指发抖地拿起那张表。
对,就是这一天。二〇〇七年六月九日,高考结束的第二天。今天要填志愿,今天要决定未来四十年的人生走向。我记得当年的自己填了什么——金融学,北京。因为所有人都说学金融好就业,因为北京是大城市。然后我去了,然后我在那座城市里蹉跎了半辈子,活成了一个连自己都厌弃的中年人。
不能重来。这一次,绝不能重来。
我要告诉十八岁的我——别去北京,别学金融。去南方,学建筑,那是你真正喜欢的东西。还有,别在大学里认识林薇,别和她结婚。她很好,但你们不适合,你们会互相折磨十几年,最后各自带着一身伤分开。
我深吸一口气,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等着十八岁的我回来。他应该很快就会从学校拿回志愿草表,然后坐在这张书桌前纠结一整天,最后在截止前半小时胡乱填上一个决定命运的名字。
门开了。
我转过头,心跳骤然加速。
十八岁的我站在门口。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或者说,他看着我站的位置,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刚高考完的学生。他的脸上没有看到陌生人的惊讶,甚至没有害怕。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用一种见怪不怪的疲惫语气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像一盆冰水,从我的头顶浇到脚底。
“你也是来劝我的吗?”他说,“前面已经来了七个‘未来的我’了。”
我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绕过我,走到书桌前坐下,把手里那张志愿草表放在桌上。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第一志愿”那一栏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他抬起头,目光再次穿过我,看向我身后的某个位置,好像那里站着另一个看不见的人。
“你们每次来都吵,”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倦怠,“一个让我学医,说治病救人比什么都强。一个让我别离开老家,说外面全是坑。一个哭着求我别嫁人,一个骂骂咧咧让我去上海。还有一个什么都不说,光站在那里叹气。”
他把笔放下,转过身,第一次认真地、正对着我的方向看过来。
“你呢?”他问,“你想让我选什么?”
我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盯着他年轻的脸,那是我曾经的脸,没有皱纹,没有眼袋,下巴上只有一层淡淡的青色绒毛。他的眼神很干净,但干净底下压着一种我太熟悉的东西——那种在无数个深夜反复权衡利弊、把所有可能性都推演一遍后剩下的茫然。
“你……”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知道我们是谁?”
“知道。”他耸了耸肩,“未来的我。每一个都是。你们来自不同的时间点,带着不同的悔恨,回来想让我改。前面七个已经吵了半天了,刚刚才消停。我以为今天不会再来了,没想到还有一个。”
他顿了顿,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看着我。
“你是从哪一年回来的?你后悔什么?”
我靠在门框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在流失。我来之前想好了千百种说法,想好了怎么说服他,怎么让他相信我,怎么让他做出“正确”的选择。可现在,面对这个已经见过七个“自己”的少年,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四十五岁死的。”我最终说,“尿毒症。”
他垂下眼,轻轻“哦”了一声。
“所以你是那个学金融的。”他说,“我记得你。你的记忆在我脑子里,但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我知道我会去北京,会在一家投行干十几年,会把身体搞垮。但具体怎么垮的,什么时候垮的,我看不清。”
“那你为什么还要选?”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你都知道结果了,为什么还要往火坑里跳?”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平静得让我害怕。
“因为七个‘我’给了七个不同的答案。”他说,“有人后悔学金融,有人后悔没学金融。有人后悔结婚,有人后悔没抓住那个人。有人后悔去了北京,有人后悔没去。你说我听谁的?”
我被他问住了。
“他们每一个人来的时候,”他继续说,“都和你一样笃定。都说‘别走我的路,我那条是错的’。可你们没有一个人告诉我,哪条是对的。”
他把桌上的志愿表拿起来,对着光照了照。那张纸干干净净,没有一个字。
“我坐在这里,从昨天到现在,看了这张表不知道多少遍。你们每一个‘我’都来过,都试图往上面填点东西。可他们填的东西互相矛盾,这个填了那个又划掉,划来划去,最后就成了一张白纸。”
我看着那张空白的志愿表,忽然觉得头晕目眩。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他把表放回桌上,拿起笔,“你们每个人从未来回来,都觉得自己掌握了‘正确答案’。可你们连自己为什么后悔都说不清楚。你们只知道结果很痛苦,却不知道痛苦是从哪一步开始的。”
他握着笔,悬在表格上方。
“所以我现在谁也不信。”他说,“包括你。”
我看着他的笔尖。黑色的墨水悬在纸面上方一毫米的位置,像一只随时会落下的蝴蝶。
“你会怎么填?”我听见自己问。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张空白的表格,很久很久。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目光再次穿过我,看向门口的方向。我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什么都没有。
可我感觉到了一阵风。
从门口吹进来的风,带着六月清晨那种微凉而潮湿的气息。它卷起书桌上的空白志愿表,纸页在空中翻了个身,然后缓缓落在我的脚边。
十八岁的我站起来,从我身边走过,走向门口。他停在门槛上,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
“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我追出去,可走廊上空空荡荡,只有母亲在厨房里煎蛋的滋滋声。我低头看那张飘落在地上的志愿表,上面依然一个字都没有。
我弯腰捡起那张纸,翻到背面。在纸的背面,靠近边缘的地方,有一行用铅笔写的极小的字,像是怕被人看见一样。
那行字歪歪扭扭,却异常清晰。
“走自己的路,别回头。”
我攥着那张纸,站在十八岁的走廊上,听着厨房里母亲哼的那首老调子。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那个十八岁的我消失的方向。
然后我醒了。
四十五岁的身体,医院的消毒水味,透析机规律的嘀嗒声。我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针,暗红色的血液在管路里缓缓流动。
护士推门进来查房,看见我睁着眼,笑着说:“醒了?你昨晚睡得很沉,一直在笑,做什么好梦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她给我倒了杯水,用棉签润了润我的嘴唇。我盯着天花板,那道细长的裂缝还在,但我知道,这不是十八岁那间卧室的天花板。这是医院的天花板,白得刺眼,没有裂缝。
“几点了?”我问。
“早上七点。”护士说,“今天感觉怎么样?”
我没有回答。我在想那张空白的志愿表,想那阵吹动纸页的风,想十八岁的我留在走廊里的最后一句话。
走自己的路,别回头。
我闭上眼睛,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少年,他最终填了什么,去了哪里,过得好不好,我永远不会知道了。但没关系。
答案本来就不该提前揭晓。在纸页翻动的那一瞬间,在笔尖悬而未落的那一刻,在所有的路都还敞开着、所有的可能都还活着的时候——
那才是最好的时光。
透析机还在嘀嗒作响。我睁开眼,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特别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