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苏晚第一次听见沈砚辞的名字,是在教学楼后的香樟树下。
初夏的风卷着白色的栀子花瓣,落在她摊开的乐谱上。隔壁班的女生抱着习题册经过,叽叽喳喳的声音像碎玻璃:“听说了吗?沈砚辞要转去省重点了,他爸妈都找好关系了。”
“那他女朋友怎么办?就那个总在音乐教室弹琴的……”
苏晚的指尖猛地压错了和弦,钢琴的嗡鸣惊飞了枝头的麻雀。她抬起头,看见香樟树的阴影里站着个男生,白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淡青色的血管。他手里捏着本物理竞赛题,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落在她泛红的眼尾。
是沈砚辞。
他是学校的传奇。数学联赛拿过金奖,篮球场上是绝对主力,连升旗仪式上念发言稿的声音,都能让女生们红着脸讨论一整节课。苏晚和他唯一的交集,是每周三下午的兴趣课——他在隔壁的竞赛班刷题,她在音乐教室练琴。
那天放学,苏晚被锁在了琴房。管理员阿姨大概是忘了,夕阳把玻璃窗染成蜜糖色时,她才发现门把手上的锁转不动了。她拍了很久的门,指尖都拍红了,直到听见外面传来熟悉的声音:“里面有人吗?”
是沈砚辞。
他撬开窗户时,衬衫沾了不少灰尘。苏晚踩着他的肩膀爬出去,鼻尖蹭到他颈间的气息,是洗衣液混着阳光的味道。落地时没站稳,他伸手扶住她的腰,掌心的温度烫得她差点跳起来。
“谢……谢谢。”她攥着琴谱的边角,指节泛白。
沈砚辞弯腰捡起她掉落的谱子,是德彪西的《月光》。他忽然笑了,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你弹到第三页那个升fa了吗?我听了三个星期,你总在这里卡壳。”
苏晚的脸瞬间烧起来。原来他每次经过音乐教室,都有在听。
02
他们的关系变得微妙,是从那个闷热的晚自习开始的。
苏晚的数学卷子上画满了红色的叉,她对着最后一道大题发呆,眼泪啪嗒掉在“附加题”三个字上。忽然有支笔伸过来,在草稿纸上画出辅助线,沈砚辞的声音压得很低:“这里要做垂线,把四边形分成两个三角形。”
他就坐在她旁边的空位上,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干净的白t恤。苏晚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比空调风还要清爽。
“你怎么不去竞赛班?”她小声问。
“老师让我回来盯梢。”他笔尖一顿,抬头时眼里带着狡黠的光,“顺便听听某个人的《月光》有没有进步。”
苏晚的耳尖又红了。她看着他在草稿纸上演算,侧脸的线条在台灯下格外清晰,睫毛长得像小扇子。那天晚上,他给她讲了两道大题,她给她哼了半首《月光》,窗外的蝉鸣不知疲倦,像在为这场隐秘的相遇伴奏。
从那以后,沈砚辞总在晚自习时来隔壁教室。有时是借块橡皮,有时是问道英语题,其实不过是想多看她一眼。苏晚的琴谱里开始夹着小纸条,上面是他写的解题步骤,末尾偶尔会画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她也开始在他的篮球服口袋里塞冰镇可乐,在他竞赛失利时,偷偷放颗大白兔奶糖在他的笔袋里。他们像两只小心翼翼的蜗牛,伸出触角试探着彼此的温度,又怕被突如其来的雨打湿柔软的躯体。
九月的运动会上,沈砚辞在1500米终点线前摔倒了。苏晚挤过欢呼的人群冲过去,看见他膝盖上的血浸透了运动裤。她掏出随身携带的创可贴,手忙脚乱地想给他贴上,却被他抓住了手腕。
“苏晚,”他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我不走了。”
她愣住了,看他眼里的认真像揉碎的星光。后来才知道,他拒绝了省重点的保送名额,理由是“这里的月光比较好听”。
那天的夕阳把操场染成橘红色,沈砚辞的校服上沾着草屑和血迹,却笑得比谁都灿烂。苏晚忽然觉得,所谓的未来,不过是此刻他掌心的温度。
03
裂痕是在第一场雪落下时出现的。
沈砚辞的父亲找到学校那天,苏晚正在音乐教室练《月光》。玻璃窗上结着冰花,她看见那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把沈砚辞拉到走廊尽头,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下周就去省重点报道,手续我都办好了。”
“我说了不去。”沈砚辞的声音很闷。
“你以为那个弹琴的能给你什么?将来考不上好大学,有你后悔的时候!”
钢琴声戛然而止。苏晚的指尖悬在琴键上,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脏。她看着沈砚辞猛地转身,眼眶通红,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音乐教室一眼,那眼神里的挣扎像针一样扎进她心里。
那天下午,沈砚辞没有来上兴趣课。苏晚把《月光》弹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指尖发麻,琴键上落满了不知何时掉下来的眼泪。
晚上放学时,雪下得很大。苏晚抱着琴谱走在雪地里,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砚辞抓住她的手腕,掌心烫得惊人:“别听他的,我不会走。”
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瞬间融化成水珠。苏晚看着他冻得发红的鼻尖,忽然想起他父亲的话——是啊,他们能有什么未来呢?他是要去清北的天之骄子,而她,不过是个只会弹弹琴的普通女孩。
“沈砚辞,”她轻轻挣开他的手,声音轻得像雪花,“我们还是算了吧。”
他愣住了,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被大雪熄灭的篝火。“为什么?就因为我爸说的话?”
“因为将来太难测了。”苏晚别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我们……赌不起。”
她转身跑进雪里,琴谱上的音符在风雪中模糊成一片。身后传来沈砚辞的声音,带着破碎的颤抖:“为将来的难测就放弃这一刻,你不觉得可惜吗?”
可惜吗?苏晚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心脏的疼痛,已经快要让她走不动路了。
04
沈砚辞还是走了。
在一个飘着细雨的清晨,苏晚站在教学楼上,看着他背着书包钻进黑色的轿车。车窗外的雨痕像一道道泪痕,模糊了他最后回望的眼神。
从那天起,音乐教室再也没有响起过《月光》。苏晚把琴谱锁进柜子深处,开始埋头刷题,草稿纸上的三角函数渐渐代替了五线谱。只是偶尔在晚自习时,她会下意识地看向隔壁的空位,才想起那里再也不会坐着那个白衬衫少年了。
沈砚辞寄来过一封信,信封上的字迹还是那么好看。他说省重点的冬天比这里冷,说竞赛班的题很难但他还是会想起她讲题时认真的样子,说他在琴房捡到她掉落的发卡,一直收在笔袋里。
苏晚把信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信纸边角都磨得起了毛,却始终没有回信。她怕一开口,所有的伪装都会崩塌,怕自己会忍不住问他:如果当初没有放手,现在会是怎样?
春节前夕,苏晚去参加市里的钢琴比赛。后台候场时,她听见评委老师在讨论:“今年省重点有个学生很厉害,物理竞赛拿了全国第一,听说还会弹钢琴,可惜后来专攻理科了。”
苏晚的心猛地一缩。她走上台时,看见台下第三排坐着个熟悉的身影。沈砚辞穿着黑色的大衣,比离开时高了些,眼神却还是和从前一样,带着专注的温柔。
聚光灯下,苏晚忽然改变了主意。她没有弹准备好的曲子,而是将手指落在了熟悉的琴键上。
《月光》的旋律缓缓流淌,像穿越了漫长的时光。她想起香樟树下的初遇,想起晚自习的草稿纸,想起雪地里他发红的眼眶,想起他说“这一刻才最值得珍惜”。
眼泪落在琴键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一曲终了,全场寂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苏晚站起身鞠躬,目光穿过人群,正好对上沈砚辞的眼睛。
他也在看她,眼里的光像被月光点亮的海。
05
比赛结束后,苏晚在音乐厅门口遇见了沈砚辞。
雨还在下,和他离开那天一样缠绵。他撑着黑色的伞走过来,像很多年前在琴房外那样,把伞面倾向她这边。
“你弹得真好。”他的声音比从前低沉了些,带着雨后的湿润。
“谢谢。”苏晚的手指绞着衣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们并肩走在雨里,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雨滴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填补那些空白的时光。走到路口时,沈砚辞忽然停下脚步:“我要去北京参加集训了。”
苏晚点点头:“挺好的。”
“你呢?”他看着她,眼神里有期待,也有忐忑。
“我……”苏晚咬了咬唇,抬头时看见他眼里的自己,像被雨水洗过的星辰,“我打算报考音乐学院。”
沈砚辞笑了,那笑容像冰雪初融的春天:“那很好啊。”
绿灯亮了,行人匆匆穿过马路。没有人提起复合,没有人约定未来,甚至没有人说再见。沈砚辞把伞塞到她手里,转身走进雨里。
“苏晚,”他忽然回头,雨水打湿了他的额发,“别让将来,偷走所有的现在。”
苏晚握着那把还带着他体温的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慢,却没有再回头。雨丝落在睫毛上,冰凉的触感让她忽然想起那个雪夜,他红着眼问她:“你不觉得可惜吗?”
原来真的很可惜。
可惜那些被未来吓退的瞬间,可惜那些没能说出口的牵挂,可惜那首没能一起听完的《月光》。
雨还在下,苏晚握着伞站在路口,看着沈砚辞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雨幕深处。她不知道他们是否还会再见,不知道这场青春里的错过是否会成为永恒。
但她忽然想,或许有一天,当南风再次吹起,当北风吹过山川湖海,他们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再次听见彼此心里的声音。
就像此刻,雨水中仿佛还回荡着那首未完的《月光》,温柔,且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