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系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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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借一寸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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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认识周阳那天,南京下着十年不遇的暴雨。

那是2012年9月,大学开学第一天。我拖着行李箱站在文学院门口,雨水顺着屋檐砸在地上,溅起的泥点染脏了我新买的帆布鞋。我盯着那圈污渍发呆,直到一把黑伞斜过来,遮住了我头顶的天空。

同学,新生?伞的主人问。他个子很高,笑起来左脸有个酒窝,我是历史系的周阳,大三。

这就是周阳,永远知道别人需要什么,然后恰到好处地出现。后来我才明白,这种天赋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我们宿舍已经满员,周阳帮我联系了他朋友转租的校外公寓。那天下着雨,他帮我扛着行李爬上六楼,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就这儿了,他掏出钥匙开门,我朋友出国交流,空着也是空着。

房间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书桌上摆着几本旅行杂志,墙上贴着世界地图,上面密密麻麻钉着彩色图钉。

你朋友是地理系的?我问。

周阳笑了:不,他只是喜欢到处跑。他指着地图,这些红钉是他去过的地方,蓝钉是计划要去的。

我注意到南京旁边用红笔画了个小星星,旁边写着。

你呢?周阳问我,为什么来南京上学?

因为...我顿了顿,因为这里离家足够远。

周阳没有追问。后来他告诉我,他当时从我眼神里读出了某种他熟悉的东西——逃避。人们离开家乡的理由千奇百怪,但归根结底,要么是为了奔向什么,要么是为了逃离什么。

那天晚上,周阳带我去学校后门的小饭馆吃饭。雨水顺着塑料棚边缘滴落,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我们要了啤酒和烧烤,周阳滔滔不绝地讲着学校的趣事,我大多时候只是听着。

你话真少,周阳给我倒酒,像个作家。

我在写小说。我老实承认。

真的?他眼睛一亮,给我看看?

我摇头:还没写完。

写完第一个给我看,周阳举起酒杯,我认识个人,她读的书比图书馆还多,能给你提建议。

林小雨,周阳说,明天带你去见她。

林小雨在图书馆打工。第二天中午,周阳拉着我去找她。她坐在借阅台后面,正低头整理图书索引卡。阳光透过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整个人描了层金边。

小雨!周阳喊她。

她抬起头,我看到一张干净得近乎透明的脸,短发别在耳后,露出小巧的耳垂。她看到周阳,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像水面的涟漪,转瞬即逝。

这是我跟你说过的新朋友,周阳把我推上前,他想当作家。

林小雨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出奇地专注。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她的习惯——看人时仿佛要把对方刻进记忆里。

写好了可以给我看,她说,声音很轻,我喜欢看未发表的作品,像拆没人见过的礼物。

就这样,我们三个成了朋友。周阳外向热情,像永不熄灭的小太阳;林小雨安静敏锐,像月光下的湖泊;而我介于两者之间,习惯用文字代替言语。

周阳在校外有间小公寓,逐渐成了我们的据点。周末,我们会买一堆零食和啤酒,挤在那张二手沙发上聊天到凌晨。周阳总有无穷无尽的故事,他去过很多地方,哪怕只是街角的一家奶茶店,他也能讲得妙趣横生。林小雨大多时候安静地听,偶尔插一句话,却总能切中要害。

有一次,我喝多了,说起父亲如何反对我学文学,希望我像他一样当医生。说到激动处,我把啤酒罐捏瘪了,铝片割破手指。

别动。林小雨说。她不知从哪里摸出创可贴,拉过我的手,动作轻柔地包扎。她的手指冰凉,像玉石。

谢谢。我嘟囔着。

父母的爱有时很笨拙,她低头处理我的伤口,就像创可贴,明明想保护你,却先让你感到疼痛。

周阳拍拍我的肩:没事,以后我们就是你家人。

那个瞬间,我感到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毕业后,周阳做了旅游博主,满世界跑;我在一家文学杂志当编辑;林小雨回了苏州老家,照顾生病的母亲。我们建了个微信群,叫三味书屋——取自周阳某次醉酒后的胡言乱语,说我们三个像鲁迅笔下的人物:一个理想主义者,一个旁观者,一个隐士。

2020年春天,疫情爆发时,周阳正在泰国。航班取消,他在曼谷滞留了两周才辗转回国。那天深夜,他拖着行李箱突然出现在我家门口,胡子拉碴,眼睛布满血丝。

破产了,他瘫在我沙发上,所有合作都取消了。

我给他倒了杯水:先休息,明天再说。

明天也不会变好,周阳苦笑,你知道我这半年怎么过的吗?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新增病例,第二件事是算还能撑几天。

那晚周阳说了很多,说他如何从大学就开始存钱,如何辞掉稳定工作创业,如何在疫情前刚贷款换了设备。说到最后,他声音哽咽:我三十岁了,一无所有。

我不知如何安慰他。文字在这种时刻显得如此苍白。

周阳在我家住了下来。起初他还每天查看旅游行业动态,渐渐连电脑都不开了。他开始喝酒,从晚餐时的一两罐,发展到下午就抱着酒瓶。我下班回家,常看见他对着电视发呆,桌上堆满外卖盒。

你不能这样,一次我夺过他的酒瓶,振作点。

怎么振作?周阳红着眼睛,我的时代过去了,懂吗?就像...就像你突然被告知,你赖以生存的空气有毒了。

那就换个活法。

你说得轻巧,他冷笑,你的工作又没受影响。

我哑口无言。是的,我还能在家办公,工资照发。这场灾难对每个人的打击并不均等。

五月的某个周末,林小雨突然来了南京。她站在我家门口,穿着淡蓝色连衣裙,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

小雨?我惊讶道,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想给你们个惊喜。她微笑,举起手里的塑料袋,买了阳澄湖大闸蟹。

周阳听到动静从房间出来,看到林小雨时明显愣住了。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凌乱的头发和没刮的胡子,显得有些狼狈。

我去换衣服。他匆匆退回房间。

林小雨看着我:他怎么样?

不太好。我低声说。

她点点头,径直走向厨房:那今天吃顿好的。

那天林小雨做了满桌菜,都是周阳爱吃的。我们开了瓶红酒,像大学时那样聊天。周阳渐渐放松下来,话也多了。饭后,林小雨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给周阳。

什么?周阳问。

打开看看。

周阳抽出里面的东西——是张存折和一把钥匙。

我在苏州的老房子,林小雨说,不大,但临河,挺安静的。你可以住那儿,存折里的钱够你重新开始。

周阳盯着那些东西,喉结滚动: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

我不能要,周阳推回去,这是你的...

我没有未来了。林小雨突然说。

空气凝固了。周阳的手悬在半空:什么意思?

林小雨平静地解开衬衫最上面的纽扣,露出锁骨下方的一个淡粉色疤痕。去年做的手术,她说,和我妈妈一样的病,遗传的。

我听见周阳倒吸一口气。

医生说大概还有两年,林小雨重新系好纽扣,所以这些钱对我来说没意义了。

可以治疗啊!周阳声音发抖,现在医学这么发达...

我妈妈抗争了十年,林小雨摇头,我不想把最后的时间浪费在医院里。

那晚之后,周阳戒了酒。他开始研究短视频平台,尝试转型做本地生活类博主。林小雨在南京住了一周,每天变着花样给我们做饭。她走的那天,我和周阳送她去车站。

别这副表情,她笑着捏捏周阳的脸,又不是永别。

周阳突然抱住她,抱得很紧。我看到他肩膀在抖,但没发出声音。

林小雨轻拍他的背:帮我个忙,好好活着,连带我的份一起。

火车开走后,周阳在站台长椅上坐了很久。最后他说:我们去看日出吧。

我们打车去了紫金山,爬到头陀岭时天还没亮。周阳喘着气,额头冒汗,但眼神比过去几个月都清醒。

你知道吗,他说,小雨以前说过,日出像世界的重启键。每天都有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

东方渐白,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时,周阳哭了。我站在他身边,第一次感到语言如此无力。有些痛苦无法安慰,只能陪伴。

下山时,周阳说他要接受林小雨的帮助,去苏州重新开始。

你呢?他问我。

我会写我们的故事,我说,关于借来的时光,和无法重来的选择。

周阳点点头:起好名字了吗?

《借一寸光阴》。

不错,他勉强笑了笑,记得把我写帅点。

分别前,周阳突然问:你觉得小雨怕吗?

我想起林小雨临走前夜,我们在阳台看星星。她说:你知道为什么我总在收集别人的故事吗?因为这样,当我的故事结束时,它们还能活在别人的记忆里。

她不怕,我告诉周阳,她只是舍不得。

周阳仰头看天,南京的天空湛蓝如洗,没有一丝云。我也是。他说。

02

周阳搬到苏州一个月后,给我发了条视频链接。画面里是清晨的平江路,青石板湿漉漉的,倒映着白墙黑瓦。镜头慢慢推进,停在一家刚开门的豆浆店前。

老板,老样子。周阳的声音从画外传来。

晓得嘞!店主麻利地盛了碗咸豆浆,撒上虾皮、紫菜和油条碎,小雨今天没来?

她...在南京。周阳的语调微妙地顿了一下。

视频到这里结束,黑屏上浮现一行白字:苏州的早晨,想念会变成咸豆浆里的油条碎。

这条两分钟的视频在某平台获得了五十万点赞。我打电话给周阳时,他正在调试新买的稳定器。

没想到这么多人喜欢看这种内容,他的声音透着久违的活力,我打算做个系列,就叫《一个人的姑苏》。

林小雨看了吗?

第一个发给她了,周阳说,她回复说镜头晃得她头晕。我俩同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电话两端都陷入了沉默。

她情况怎么样?我最终问道。

周阳叹了口气:比想象中快。医生说她肺部已经开始纤维化...现在走路都会喘。

挂掉电话后,我打开电脑订了去苏州的车票。屏幕的光在黑暗的房间里显得刺眼,我突然想起大学时林小雨说过的话:生命像一场无法存档的游戏,所以要认真对待每个关卡。

她当时说这话时,我们正通宵赶论文。周阳趴在桌上睡着了,口水把《中国通史》的书页都浸湿了一角。林小雨轻手轻脚地给他披上外套,转头对我说:不过有队友的话,难度会降低些。

现在,我们的队友正在退出游戏,而我们束手无策。

苏州的雨下得缠绵。林小雨家临河而建,是栋两层的老式民居。推开雕花木门,天井里的石榴树正开着火红的花。周阳引我上楼,木质楼梯发出年迈的呻吟。

林小雨靠在窗边的藤椅上,膝盖上摊着本书。听到动静,她抬起头,脸色苍白得像宣纸,衬得眼睛更黑了。

来啦,她微笑,正好帮我想个书名。

我这才注意到她手边堆着不少手稿,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走近一看,是篇童话故事,讲一个专门收集眼泪的邮差,把人们的悲伤寄往星空变成星星。

《星星邮差》怎么样?我提议。

林小雨眼睛一亮:完美。她伸手去拿茶杯,手腕细得能看见骨头的轮廓。茶杯突然倾斜,深褐色的药茶洒在稿纸上。周阳一个箭步冲过来,抓起稿纸甩了甩,又掏出纸巾小心翼翼地吸干水分。

没事,林小雨轻声说,反正要重抄的。

那天晚上,我们三人挤在林小雨小时候睡的阁楼里。周阳做了拿手的葱油拌面,我们像大学时那样盘腿坐在地上吃。林小雨只吃了小半碗就放下筷子,但坚持听周阳讲他拍视频的趣事。

最搞笑的是前天,周阳比划着,我想拍猫咪跳上围墙的镜头,等了两个小时,结果内存卡满了!

林小雨笑得咳嗽起来,周阳立刻递上温水,轻拍她的背。这个动作如此自然,仿佛已经重复过千百次。

我决定了,咳嗽平息后,林小雨说,要把《星星邮差》写完。

然后呢?我问。

然后交给你们,她目光扫过我和周阳,帮我找个好归宿。

周阳的筷子掉在了地上。他弯腰去捡,在桌子下面待了异常久的时间。

第二天清晨,我被手机震动吵醒。是周阳的短信:小雨凌晨吐血,现在医院。

病房外的长廊似乎没有尽头。我跑得气喘吁吁,终于在尽头看到了周阳。他站在窗前,背影僵硬得像块石头。

肺部感染,他没回头,医生说...时间不多了。

林小雨在单人病房里睡着了,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连着输液管。床头柜上摆着一沓稿纸,最上面那张写着《星星邮差》第五章。

我在床边坐下,轻轻拿起稿纸。这一章讲的是邮差发现自己的邮包破了个洞,一路上丢失了许多眼泪。他懊恼地坐在路边,却看到那些被泪水浇灌的野花开得格外鲜艳。

喜欢吗?林小雨突然开口,声音虚弱。

我吓了一跳:吵醒你了?

本来就没睡熟,她试图坐起来,我连忙调整病床角度,医生建议我接受气管插管,延长些时间。

你...?

我拒绝了,她平静地说,够痛苦了,我想走得体面些。

窗外的香樟树上,知了开始鸣叫。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病房地板上投下摇曳的光斑。

帮我个忙,林小雨指向床头柜抽屉,那里有封信,等我走后给周阳。

我取出信封,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写着给周阳,勿提前拆阅。

他知道吗?我忍不住问。

知道什么?

你爱他。

林小雨的眼睛瞪大了,随即笑起来:这么明显?

只有周阳那个傻子看不出来。

她望向窗外:这样就好。有些话说了,反而会成为负担。她转向我,就像《星星邮差》里的设定——最珍贵的眼泪,是那些没有落下来的。

护士来换药时,我出去找周阳。他站在医院小花园里,对着手机镜头说话:...所以如果你也正在经历艰难时刻,记住,连雨天也会有停的时候。看到我,他匆忙结束录制。

她在写童话,我说,你为什么不画插图?

周阳愣住了:

你大学时不是辅修过艺术吗?

那是随便玩玩...

周阳,我打断他,这是她最后想做的事。

他的表情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但很快,某种决心在他眼中凝聚。他掏出手机:我现在就下单画具。

接下来的两周,病房变成了临时工作室。我负责整理林小雨口述的内容,周阳则根据情节绘制插图。林小雨的状态时好时坏,但只要我们开始讨论故事,她的眼睛就会恢复神采。

《星星邮差》讲述了一个孤独的邮差,专门收集人们的悲伤眼泪,将它们寄往星空。每滴眼泪都会变成一颗星星,而邮差最大的愿望是收集到一滴快乐的眼泪——因为传说这样的眼泪能实现一个愿望。

结局呢?一天晚上,周阳问,邮差找到快乐的眼泪了吗?

林小雨微笑着摇头:你们来写吧。毕竟...我不可能永远给你们讲故事啊。

周阳的画笔停在纸上,晕开一团蓝色墨渍。

七月底,林小雨突然提出想回南京看看。医生强烈反对,但她异常坚决。就一天,她说,我想吃学校后门那家烧烤。

救护车将林小雨送到南京,我和周阳提前去那家小店打点。六年过去,老板居然还认得我们。那个不爱说话的小姑娘呢?他一边翻动肉串一边问。

当轮椅上的林小雨出现在店门口时,老板手里的铁夹啪嗒掉在了地上。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在我们常坐的那张桌上多放了两盘羊肉串。

那晚的星空格外明亮。林小雨已经吃不下任何东西,但她坚持要了一杯啤酒,小口抿着。记得吗,她指着棚顶一处漏雨留下的水渍,周阳第一次带你来,就坐这个位置。

记得,我说,那天雨大得像是天漏了。

周阳突然起身离席,过了十分钟才回来,眼睛红红的。林小雨假装没注意到,继续讲着我们大二那年一起去栖霞山看枫叶的往事。

回苏州的路上,林小雨在救护车里睡着了。她的呼吸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周阳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松开。

三天后的凌晨,医院打来电话。等我和周阳赶到时,林小雨的床已经被白色的帘子围了起来。护士递给我们一个信封,说是林小雨留给我们的。

里面是两把钥匙和一封信。房子留给周阳,信上写道,书房抽屉里有给你们的礼物。《星星邮差》的版权收益,请捐给罕见病研究机构。

周阳跪在病床前,额头抵着林小雨已经冰凉的手。我站在一旁,想起《星星邮差》里的一段话:有些信件永远无法送达,但这不妨碍我们继续写信。因为重要的不是终点,而是那些被记住的地址。

葬礼在苏州举行。林小雨的母亲——一位瘦小的妇人——坚持要用白色满天星布置灵堂。小雨小时候说,这种花像散落的星星,她解释道,还说想变成星星,继续看这个世界。

葬礼结束后,我和周阳回到林小雨的老宅。按照她的指示,我们在书房抽屉里找到了两本精装笔记本。给我的那本扉页上写着:继续写下去,连我的份一起。周阳的那本则夹着一张照片,是大学时我们三人在紫金山顶的合影,背面有一行小字:别难过,我只是提前去给你们探路。

周阳抱着相册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我发现他把《星星邮差》的所有插画都重新润色了一遍。要出版就出最好的版本,他眼睛布满血丝,但语气坚定,这是小雨的...

遗产。我接上他的话。

他摇头:不,是礼物。

三个月后,《星星邮差》出版了。令所有人意外的是,这本薄薄的童话书登上了畅销榜。有书评人称赞它用最轻盈的语言承载了最沉重的生死命题。周阳把首印版税全部捐出后,开始筹备一个以林小雨命名的罕见病基金会。

你知道吗,一次采访中,记者问他为什么如此投入这个项目,周阳对着镜头说,有些人就像星星,即使消失了,光芒还在继续旅行。

那天晚上,我梦见林小雨坐在她最喜欢的藤椅上,膝头摊着《星星邮差》的样书。她抬头对我笑,身后是开满石榴花的天井。醒来时,我发现枕巾湿了一片。

我拿起床头的笔记本,开始写一个新故事。故事里有三个好朋友,他们共享过青春,也共同面对过死亡。故事的名字叫《借一寸光阴》——因为有些相遇,本就是向命运借来的奇迹。

03

整理林小雨书房那天,苏州下了第一场雪。

雪花轻轻落在天井的石榴枝上,那棵她最爱的树如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周阳蹲在书架前,正一摞摞地取出那些包着牛皮纸的书。他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你看这个。他突然说,递给我一本黑色硬皮笔记本。

翻开扉页,是林小雨工整的字迹:《遗忘之河·长篇小说试写稿》。日期显示她开始写这部作品是在确诊前三个月。

她从来没提过。周阳的声音有些发涩。

我们并排坐在书房的地板上,窗外雪势渐大。笔记本里是一个关于记忆与遗忘的故事:女主角拥有特殊能力,可以帮人移除痛苦记忆,代价是每使用一次能力,她自己就会遗忘一段珍贵回忆。写到第四章时,笔迹开始变得不稳,有几页甚至出现了重复段落——那是病情开始影响她神经系统的证据。

我们应该完成它。我说。

周阳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我不像你,我不会写作。

但你了解她的想法,我指着第五章开头的一段对话,这是你们俩才会知道的梗。

周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起身走到窗前,雪花在玻璃上融化成水痕,像某种无声的哭泣。过了很久,他说:

就这样,我们开始了奇怪的合作:我负责组织文字,周阳负责确保每个情节转折都像小雨会写的那样。我们每周五晚上在她书房工作,案头摆着三人大学时的合影。有时写到深夜,恍惚间会听到楼梯传来脚步声,仿佛林小雨正要推门进来问我们要不要吃宵夜。

《星星邮差》出版三个月后,周阳收到一封读者来信。信封是淡紫色的,字迹稚嫩得像小学生。

是个叫星星的女孩,周阳把信递给我,十岁,和林小雨一样的病。

信上写着:

亲爱的周阳叔叔:

我是你的头号书迷!《星星邮差》我读了七遍,每次都能发现新东西。妈妈说我和林阿姨得了一样的病,所以我也要当星星。你能告诉我林阿姨长什么样吗?...

周阳回了信,附上我们三人在紫金山顶的那张合影。两周后,他收到了回信,这次信封上贴满了星星贴纸。

亲爱的周阳叔叔:

照片太棒了!林阿姨笑起来真好看,像妈妈给我买的月光杯。我也想去紫金山看日出,但医生说不可以。你能替我去看看吗?...

就这样,周阳和星星开始了定期通信。女孩的信充满童趣却又不经意间流露出对死亡的认知:她问天堂有没有图书馆,担心自己会忘记妈妈的样子,还画了一幅《星星邮差》的续集——邮差终于收集到快乐的眼泪,愿望是让所有生病的孩子都能长大成人。

我应该去看看她吗?一个雨夜,周阳问我。我们正在修改《遗忘之河》的第七章,女主角决定牺牲自己最后的记忆拯救爱人。

你想去吗?

他转动着手中的笔:每次读她的信,我都感觉...像是小雨在通过这个孩子继续说话。

星星住在杭州的一家儿童医院。周阳去见她那天,特意带上了《星星邮差》的原稿。回来后,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眼睛里有种久违的光亮。

她和小雨完全不像,他说,活泼得像只小麻雀,一直在问问题。他从钱包里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蜡笔画着三个歪歪扭扭的人形,她说这是我们三个,我告诉她林阿姨现在是星星了,她说那我们就组成银河系。

那天晚上,周阳在书房待到凌晨。我起床喝水时,看见门缝下透出的灯光。透过半开的门,我看见他伏在桌前写信,旁边摊着星星的所有来信。他写得很专注,肩膀微微颤抖,偶尔抬手抹一下眼睛。

《遗忘之河》完成那天,苏州迎来了春天。石榴树抽出新芽,嫩绿得像是能滴出水来。我们将手稿寄给了一家出版社,附信说明了这部作品的来历。编辑很快回复,说这是她读过最动人的文学接力。

与此同时,我的小说《借一寸光阴》入围了一个重要文学奖。主办方邀请我参加颁奖典礼,我坚持要周阳一同前往。

我又不是作者。他抗议道。

没有你们,这本书根本不会存在。我说。

典礼在北京举行。当主持人宣布获奖名单时,周阳在桌下紧紧抓住了我的手。最终,《借一寸光阴》获得了评审团特别奖。站在台上,我看着聚光灯下模糊的观众席,突然明白了林小雨当年说的话。

...有些故事不是为了被记住,而是为了连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会场回荡,就像今夜,在文字搭建的桥梁上,逝者与生者得以重逢...

回到酒店,周阳递给我一个信封:星星的妈妈今天发邮件说,她走了。

信中还附了一张照片:星星穿着白色连衣裙躺在病床上,怀中抱着《星星邮差》,笑得灿烂。她妈妈说,女儿最后的愿望是把骨灰做成星轨仪——一种可以展示星座变化的玻璃艺术品。

她留了一个给你,周阳说,给周阳叔叔的银河系碎片

颁奖典礼后,《借一寸光阴》销量激增。有读者来信说这本书让他们重新联系了疏远的朋友;有大学邀请我去做关于文学与疗愈的讲座;甚至有位电影制片人询问改编版权。但最让我意外的,是一位心理学教授的邮件。他正在研究叙事疗法,想用我们的故事作为案例。

这大概就是小雨说的吧,周阳翻阅着教授的研究大纲,通过别人的记忆继续活着。

五月,《遗忘之河》出版了。我们在林小雨的老宅举办了小型发布会,来了不少她的老同学。活动结束后,周阳和我坐在天井里,看着石榴树上初绽的花苞。

我决定全职做基金会了,周阳说,星星的妈妈会来帮忙。

资金够吗?

《星星邮差》的版税加上《遗忘之河》的部分收益,够启动一个小型研究项目。他仰头望向渐暗的天空,小雨会喜欢这个安排的。

第一颗星星出现时,周阳突然问我:你相信有平行宇宙吗?

科幻小说写多了?

只是想想,他微笑,在某个宇宙里,也许我们三个都好好的,小雨写了更多书,我还在满世界跑,你拿了诺贝尔文学奖。

石榴花在暮色中红得惊心动魄。我想象着那个宇宙:没有病痛,没有离别,林小雨会在某个清晨推开书房门,抱怨我们熬夜太吵。但这个宇宙的我们,学会了如何带着缺憾继续前行。

明天我要去杭州,周阳说,取星星的星轨仪。

代我向她问好。

他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那张三个人的合影,已经有些泛黄。我复印了一份放在基金会办公室,他说,这样每个来求助的人都会知道,有些战斗,不是一个人在打。

夜深了,我们收拾着院子里的杯盘。月光给一切覆上银白色的轻纱,仿佛时光本身在此刻变得柔软可触。周阳突然笑起来:记得小雨总说我们俩像没长大的孩子吗?

记得,我也笑了,她说我们是她最费心的朋友

现在没人管我们了。

是啊,我举起茶杯,所以得更像个大人才行。

茶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在某个遥远的星空下,也许有两个女孩正分享着同一颗星星的光芒。而在这里,在这个借来的光阴里,我们继续着她们未完成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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