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堂惊堂木的余韵还在寿州府衙的梁柱间震荡，王小宝端坐主位，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案上的镇纸，目光越过堂下垂首认命的官员眷属，落在廊下那群正悄悄退去的读书人身上。
他看得清楚，那些青衫士子的脊背挺得笔直，脚步却乱得像被风吹散的草，眼底藏着的，是羞愤，是不甘，还有一丝不敢宣之于口的怨毒。
王小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笑。
他早就算准了，这场公开审理，赢了法理，赢了民心，却注定要“输”给士林的口舌。
果不其然，退堂不过两个时辰，寿州城的书院、私塾、茶肆的雅座里，就响起了压抑的骂声。
“竖子王小宝，目无纲常！公堂之上竟以女子为筹码，羞辱命官眷属，更辱我士林清誉！”
“伪造罪证逼周举人就范，强纳其妹为侧妃，如今又将官眷乱配军汉，此等行径，与盗匪何异？”
“宗室颜面，尽丧其手！我等若不联名上书，告知天下，何以为读书人？”
骂归骂，这帮人连府衙大门都不敢再靠近一步。白日里王小宝断案时的铁面，还有那“再闹便编入苦役队”的谕令，像一根刺，扎在他们心头。
于是，笔墨纸砚成了他们唯一的武器。
当夜，寿州城数十家宅院的灯火亮到天明。一封封书信，以“泣血陈词”的姿态，被誊抄了一遍又一遍。信里，王小宝擅杀命官、伪造证据、强逼举人、公堂选美、乱配官眷的“罪状”，被添油加醋，写得触目惊心。
“淮西王小宝，暴戾恣睢，好色无度，以亲王之尊，行盗匪之事……”
“赃官虽罪有应得，然其眷属何辜？竟被强配粗鄙军卒，令天下士大夫蒙羞……”
这些书信，借着江南商旅的船，借着赴京赶考的举子，借着东林党遍布天下的同窗网络，像长了翅膀的流言，飞速向东南蔓延，又折向北方的京畿。
短短七日，王小宝的“恶名”，竟比卢象升、左良玉那两封八百里加急的军国奏折，先一步传遍了大江南北。
江南东林书院，山长拍案大骂；京师翰林院，编修们窃窃私语；就连街头巷尾的百姓，也都听说了淮西有个“缺德王爷”，专管给军官发老婆。
远在寿州的王小宝，拿着方震孺递来的、从江南辗转传回的书信抄本，看得津津有味。
“‘好色无度，败坏纲常’，这词用得倒是工整。”他随手将抄本扔在案上，看向立在一旁的方震孺，“先生，你看这帮读书人，骂得可真卖力。”
方震孺抚着胡须，面露无奈：“殿下，东林党已借机发难，数十名官员联名，怕是不久后，弹劾的奏折就要堆满御案了。”
“弹劾便弹劾。”王小宝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圆滚滚的身子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霸气，“他们骂他们的，我做我的。乱世之中，笔杆子能杀人，却不能守土；嘴皮子能骂街，却不能填肚子。本王要的，是能打仗的兵，是能干活的官，不是只会坐而论道的酸儒。”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凌厉：“传我令，府衙后院集合所有官眷，再召王自奇、马进忠、冯双礼、顾君恩、白文远五人即刻来见！”
此刻的寿州军营，早已因为读书人传出来的“流言”，闹得沸沸扬扬。
士兵们听着那些酸儒骂王爷“乱配官眷”，非但不觉得不妥，反而个个眼睛发亮，心里跟明镜似的。
“啥叫乱配？那是王爷体恤咱们！”
“那些酸秀才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他们能娶到官太太？做梦！”
“王爷说了，有功就有赏，咱们跟着王爷好好干，迟早也能娶上媳妇！”
军心的风向，早已在读书人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倒向了王小宝。
不多时，五大将身着戎装，大步流星地走进府衙正堂，齐齐躬身：“参见王爷！”
王小宝目光扫过五人，落在他们身后——府衙后院的空地上，数十名官眷正被亲兵有序看管着。她们皆是被杀官员的夫人、小妾、侍妾，个个容貌秀丽，身段婀娜，只是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惶恐，还有一丝被流言裹挟的屈辱。
“你们都听说了吧？”王小宝开门见山，声音洪亮，“外头的读书人，正骂本王缺德，骂本王把这些女子当筹码，羞辱士林。”
王自奇性情最烈，当即抱拳，声如洪钟：“王爷休听那些酸儒胡言！他们就是见不得咱们兄弟有好日子过！”
“说得对。”王小宝微微一笑，抬手向后一指，“这些女子，是赃官眷属，丈夫伏法，她们本就孤苦无依。放在乱世，要么被流贼掳走，要么流落风尘，下场可想而知。本王给她们一条活路，也给你们，给全军将士一条出路，何错之有？”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无比郑重，一字一句道：“今日，本王便当着天下人的面，把这‘缺德事’做绝！”
“王自奇、马进忠、冯双礼、顾君恩、白文远！”
“在！”五人齐声应答，声震屋瓦。
“尔五人，随本王出生入死，从陕北打到淮西，功劳赫赫，本王铭记于心。”王小宝的声音，透过敞开的堂门，传遍了后院，也传到了闻讯赶来、悄悄围观的士兵耳中，“今日，本王先赐你们五人，每人挑选一位女子为正妻！皆是官宦出身，知书达理，配得上你们的身份！”
此言一出，满堂震动。
后院的官眷们浑身一颤，有人低头垂泪，有人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却无人敢出声反抗。她们早已从流言里得知了自己的命运，此刻尘埃落定，反倒多了一丝认命的平静。
五大将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眼眶赤红。
王自奇看了一眼人群中那名容貌明艳、气度不凡的知州夫人，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属下谢王爷隆恩！此生必以死相报！”
马进忠选中了那位温婉沉静的同知小妾，粗粝的大手攥得发白，哽咽着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磕头。
冯双礼挑了聪慧明理的通判侧室，躬身行礼时，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顾君恩望着那名眉目清秀的推官之妾，眼中满是感激，郑重叩首：“王爷之恩，属下没齿难忘！”
白文远年纪最小，选中了那名娇俏灵动的年轻侍妾，红着脸跪倒，誓言铿锵：“愿为王爷冲锋陷阵，永不退缩！”
王小宝看着五人，缓缓抬手：“起来。这只是给你们的赏赐，不是全部。”
他的目光，扫过院外密密麻麻的士兵，声音陡然拔高，传遍了整个军营：“剩下的数十名女子，本王全数交由你们五人分配！”
五人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王小宝的深意。
“听好了！”王小宝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百户、千户、亲卫头目、立过军功的精锐，凡是忠于本王、肯卖命打仗的军官，一人配一妻！”
“分配的规矩，由你们五人定！”他看向五大将，眼底带着信任，“谁忠心，给谁；谁立功，给谁；谁能打，给谁！让全军上下都知道，跟着本王，有官做，有粮吃，更有老婆娶！”
“属下遵令！”五人齐声高呼，声音里的激动，几乎要冲破天际。
这个命令，比任何金银赏赐，都更能打动这些出身苦寒的军汉。
而院外的士兵们，在短暂的惊愕之后，瞬间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王爷万岁！”
“跟着王爷好好干！”
“立功当官娶老婆！”
欢呼声浪，盖过了远方书院里读书人的骂声，盖过了流言蜚语，成了寿州城此刻最响亮的声音。
五大将立刻行动起来，按照军功大小、忠心程度，有条不紊地分配着剩下的官眷。
一名立过战功的百户，领到了一位清秀的侍妾，当场对着王府的方向磕头，泪流满面：“属下这辈子，终于有个家了！”
一名年轻的亲卫头目，得到了一位温柔的小妾，激动得抱着新媳妇，连说三个“值了”。
几十名官眷，就这样被一一许配给了军中的中下层军官。她们或许心中仍有不甘，或许觉得颜面尽失，可当看到自己的丈夫虽然粗粝，却满眼珍视，当得知从此有了安身立命的地方，有了不被乱世欺凌的依靠，那些绝望与屈辱，终究慢慢被“好死不如赖活着”的现实所取代。
没有人寻死。
乱世之中，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而这场分配，也让王自奇、马进忠等五大将，彻底攥住了军队的中层命脉。
所有领到妻子的军官，都对五大将感恩戴德，更对王小宝死心塌地。他们心里清楚，这份恩典，是王爷给的，是主将们亲手送的。从此，军队的指挥链，从王小宝到五大将，再到各级军官，最后到普通士兵，被牢牢地捆绑在了一起。
军心，前所未有的稳固。
士气，直冲云霄。
士兵们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上战场杀敌立功，只盼着早日升官，也能娶上一房媳妇，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夕阳西下，王小宝站在府衙的高台上，看着军营里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的景象，又望向远方那些灯火通明、依旧在奋笔疾书的书院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方震孺站在他身侧，看着这一幕，长叹一声，终究是躬身道：“殿下高明。”
“高明吗？”王小宝淡淡一笑，“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
他抬手，指向北方的天空，目光深邃：“读书人骂得越凶，东林党闹得越欢，本王的名声越‘臭’，朝廷就越不敢轻易动我。而这四万大军，早已成了我的死士。”
“他们想让本王倒台？”
王小宝的声音，带着一丝霸气，一丝戏谑：“先问问我的兵，答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