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股寒意徐长青太熟悉了,除了自家那位动辄能把方圆三里冻成冰雕的挂名娘子,放眼整个玄霜峰也找不出第二号人物。
他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一半,抬手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内没点灯,月光顺着破损的窗棂漏进来,将一道纤细窈窕的雪白身影拉得极长。
苏挽雪背对着门口,右手虚按在腰间那柄未出鞘的冰魄长剑上,整个屋子的温度低得让人呼出的气都能结成白霜。
桌角的那只粗陶茶碗甚至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
听到推门声,苏挽雪骤然转身。
那张素来清冷如极北寒玉的俏脸上,此刻布满了毫不掩饰的紧绷与疲惫,甚至在看清来人是徐长青的瞬间,她眼眸深处那一闪而过的血丝才缓缓褪去。
“回来了?”她的声音听着平静,但微颤的尾音却出卖了内心的波澜。
“回来了,全须全尾。”徐长青反手合上木门,顺便将门闩死死扣上。
话音未落,一阵清冽如幽谷初雪的幽香扑面而来。
苏挽雪一步跨到他面前,素白微凉的手指毫不客气地扣住了他的手腕,一道凝练却极其温和的极寒灵力瞬间顺着他的脉门探了进来,飞快游走一圈,旋即又抬手按在他的胸口、后背,指尖带着迫切的探查,甚至连脖颈处的皮肉都没放过。
徐长青被她冰凉的指尖摸得缩了缩脖子,忍不住笑道:“娘子,动手动脚的,这不太合适吧?大晚上的,传出去别人还以为咱们小两口在柴房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苏挽雪手上的动作微微一僵,耳尖泛起一抹几乎不可察觉的微红,但随即狠狠瞪了他一眼,冷声道:“闭嘴。宗主是洞真境大能,手段通天彻地。他若真起疑心,隔着三道禁制都能无声无息在你体内种下跗骨血咒,由不得你不小心。”
直到彻底确认徐长青体内没有任何暗记和残留的暴虐灵力,那具千疮百孔的“耐毒经脉”依旧保持着原样,苏挽雪紧绷的肩线才终于松弛下来。
她收回手,后退了半步,抱臂看着他,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子时去书房,他与你说了什么?李道元的事情,他当真信了你那套鬼话?”
“信,也不信。”
徐长青走到粗陶茶碗旁,用指尖敲碎上面的薄冰,仰头灌了一大口凉水,刺激得打了个激灵,脑子也愈发清醒。
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他这会儿后背的粗布衣裳其实早就被冷汗浸透了。
前世当码农哪怕服务器当场爆炸,顶多也就是被老板炒鱿鱼,而刚才在宗主书房,稍有不慎就是物理意义上的“格式化”。
徐长青拉了张缺了半只脚的破木凳坐下,示意苏挽雪也坐。
“大殿上的表演,宗主一眼就看穿了,但他没点破。”徐长青压低声音,开始将书房内的对话条分缕析地拆解给苏挽雪听。
他隐瞒了自己体内灰烬残火主动压制神性余波的细节,只把宗主摊牌的内容全盘托出:“宗主早就知道李道元屁股底下不干净,留着他,只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顺藤摸瓜找背后的主使。结果今天李道元狗急跳墙,在大殿上硬生生被我这只‘误食毒药变异的滚刀肉’给逼得现了原形,宗主顺水推舟,直接把网给收了。”
苏挽雪眉头微微蹙起,这确实是那位老宗主的行事风格。”
“还有更劲爆的。”
徐长青从怀里摸出那枚通体漆黑、散发着幽幽寒气的菱形玉简,随手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宗主跟我挑明了两个词,‘伪神’,还有‘神性污染’。”
这四个字一出口,苏挽雪瞳孔骤然收缩,周身原本已经收敛的极寒剑意竟有些不受控制地逸散出一丝,将桌角切出了一道光滑如镜的裂口。
徐长青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底那一瞬间翻涌的暗潮。
果然,自家这位顶着“北境禁忌”名头的挂名媳妇,对这两个词绝不陌生,甚至可能有着极深的渊源。
“宗主亲口承认,宗门已经被伪神势力渗透了。”徐长青装作没看见她的异常,语气平缓地继续说道,“张德身上搜出来的饵料,还有李道元企图毒害全宗的丹药,都掺杂了那种能寄生神魂的剧毒力量。宗主把这枚玉简赐给我,名义上是让我了解神性污染、修炼静心法门,实际上……是在敲打我。”
苏挽雪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波澜,伸手将那枚黑色玉简摄入掌中。
神识微动,片刻后,她收回视线,眉宇间染上一层化不开的凝重。
“宗主赏你内门弟子身份,看似一步登天,实则是把你架在火上烤。”苏挽雪清冷的声音在窄小的屋子里回荡,“一个能硬抗神性污染而不死的杂役,既是刺向潜伏者的诱饵,也是宗门高层眼里随时可以舍弃的试验品。他现在不用搜魂术强行炼你,只是因为你还有利用价值。”
“老狐狸的想法,我用脚趾头都能猜到。”徐长青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痞笑,“但我好歹从外门那个随时被拉去填坑的破泥潭里跳出来了。从今天起,内门一等月俸,有独立的修炼静室,还能光明正大去藏经阁借阅典籍,娘子,为夫这算不算是升官发财了?”
见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苏挽雪又好气又好笑,原本沉重压抑的心境竟被他搅散了大半。
“升官?若是哪天伪神背后的真正强者找上门,或者宗主觉得你这把快刀钝了,你连埋哪儿都挑不到好地方。”
“所以啊,打铁还得自身硬,指望别人发善心,骨灰都得被扬了。”
徐长青嘿嘿一笑,伸手在怀里一掏,哗啦啦一阵轻响,三只雕琢着繁复符文的万载温玉丹瓶整整齐齐排在桌面上。
拔开其中一个瓶塞,一股宛如甘霖洗礼神魂的浓郁草木清香瞬间充盈了整座小屋。
“宗主当众赏的,‘太清润脉丹’,货真价实的上品灵丹。”徐长青眨了眨眼,“这老头虽然心黑,但这出手是真大方,足足三瓶,三十六枚,足够把一个通脉境武者硬生生堆到开窍境巅峰了。”
苏挽雪看了一眼丹瓶,摇头道:“丹药是好丹药,温润平和,确实能极大地修复暗伤、拓宽经脉。但你现在的经脉畸形脆弱,看似能抗毒,实则行气路线混乱不堪,贸然吞服如此狂暴的上品药力,只怕虚不受补,反倒会冲垮你原本的身体平衡。”
“谁说我要直接吞了?”
徐长青挑了挑眉。
在苏挽雪疑惑的注视下,徐长青倒出一枚通体碧绿、隐隐有流光运转的太清润脉丹。
他没有运功吞服,而是将那枚价值连城的丹药轻轻放在掌心。
下一瞬,徐长青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极淡的灰白之色。
丹田深处,那缕沉寂的灰烬残火微不可察地剥离出一丝比发丝还要微细的火种,顺着他的掌心劳宫穴无声地渗透而出,如同一层虚无的薄纱,瞬间将碧绿的丹药包裹在内。
没有烈火烹油的声响,也没有狂暴炽热的高温。
但在苏挽雪骤然变色的美眸中,那枚丹药表面原本完美无瑕的灵光,竟在灰白火种的覆裹下开始飞速剥离!
一缕缕微不可察的青黑浊气被强行剥离、蒸发,化为虚无。
紧接着,原本固态的丹药在几息之内坍塌、融化,药渣与微量丹毒被焚烧殆尽,最终,掌心之中只留下一滴宛如翡翠琉璃般通透纯净、散发着极致生命气息的碧绿药液。
没有一丝杂质。
药力浓缩到了极点,甚至连原本微弱的燥热药性都被彻底剔除,只剩下最纯粹、最本源的生机。
苏挽雪整个人僵在原地,冰眸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是剑魁,眼界何其开阔,天下能够提纯丹药的异火、秘法多如牛毛,但没有任何一种手段,能像徐长青这般轻描淡写,连天地灵气都不曾引动,就将一枚成品的上品灵丹逆向解析、炼尽杂质,提纯到近乎天道本源的“无垢”境界!
这绝不是什么误食毒药变异出来的抗性!
“你……这是什么火?”苏挽雪的声音里破天荒地带了一丝干涩。
徐长青收敛了掌心的灰烬,将那滴悬浮在掌心的纯净药液展示给她看,半真半假地笑道:“我不是说了吗,在药田里被李道元那老杂毛折腾得狠了,体内催生出了一点古怪的本命异火。虽然武道境界不咋地,但烧点杂质、提纯点药力,还是手拿把掐的。”
他看着苏挽雪,眼神认真了几分:“这三瓶太清润脉丹,要是按部就班吃,咱俩谁也落不着多少好。但我把它们全部提纯成‘无垢灵液’,药效翻倍不说,还绝无任何丹毒沉淀。”
“我需要尽快通脉开窍,打破凡胎桎梏;而你身上的极寒暗伤,也需要这种最纯粹的生机灵液去调和中和。”
徐长青将丹瓶往前推了推,笑容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三十六枚上品灵丹,今晚咱们全部炼化。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但在此之前,咱们夫妻俩得先把脖子练硬,免得宗主那柄快刀割过来的时候,咱们连崩碎他刀刃的力气都没有。”
苏挽雪凝视着徐长青那张在昏暗光线下面容清秀却沉静如渊的脸,胸腔里那颗常年冰封的心脏,不知为何竟轻轻颤动了一下。
这个男人身上笼罩的迷雾比她想象的还要深邃,但他递出这些足以让无数修士争得头破血流的无垢至宝时,眼中却没有半分算计与保留。
“好。”苏挽雪垂下眼帘,冰冷的神情彻底柔和下来,轻声应道。
徐长青咧嘴一笑,随手拿起桌上那枚记载着伪神隐秘的黑色玉简,准备在炼药前最后梳理一遍宗主给的信息。
然而,当他指尖的一缕灰烬余温无意中掠过玉简边缘时,识海深处的焚天炉残火突兀地轻轻跳动了一下。
徐长青动作一顿。
他微微眯起双眼,借着窗外清冷的月色,将玉简翻转到最不起眼的背部右下角。
在那粗糙冰凉的黑玉夹层边缘,一处几乎被岁月彻底磨平的凹槽内,赫然嵌着一个极其微小、若不借着灰烬残火的本源共鸣便绝不可能被肉眼察觉的古老家族徽记。
那纹路如同一柄倒悬的残剑,剑柄之上,缠绕着一朵正在怒放的血色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