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道元那声尖利的嘶吼在大殿梁柱间凄厉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几乎在丹药滑落食道的同一微秒,徐长青只觉得喉间像是硬生生咽下了一枚烧得通红的铁胆。
那绝非正常灵药该有的温润药力,而是一头在冰冷深渊里憋红了眼的嗜血凶兽。
狂暴、滑腻、带着浓烈腐殖质气息的所谓“神性力量”,在接触到胃壁的刹那轰然炸裂,化作无数根细密阴毒的骨刺,凶狠地撞向他四肢百骸的脆弱经脉。
耳边仿佛能听到细碎的裂帛声,那是肉体凡胎被强行撑裂的前兆。
换个普通弟子,哪怕是个融元境的内门精英,此刻的下场也只会是像熟透的西瓜一样砰然爆碎,连骨渣都拼不出一副完整的棺材板。
但这玩意儿进的是徐长青的肚子。
前世做系统架构,最忌讳的就是未知外部数据直接冲击核心数据库。
而徐长青丹田深处,恰好坐镇着这世间最霸道的底层杀毒引擎。
嗡——
丹田之内,那团原本如死灰般沉寂的残火,在神性力量蛮横侵入的刹那,骤然亮起一抹冷冽至极的灰白。
灰烬火种根本不需要徐长青特意去拨动,宛如嗅到了血腥味的亘古巨蟒,顺着经脉轰然逆流而上,织成一张毫无死角的致密大网。
那股狂暴喧嚣的神性力量甚至还没来得及在徐长青的心脉处放肆狂笑,就被这张灰色的天罗地网当头兜住。
滋滋的声响在体内疯狂爆鸣。
那是焚天残火在以一种不讲道理的姿态强行“焚证”。
神性中蕴含的杂质、堕落的呓语、狂暴的规则碎片,在这团灰烬面前宛如撞上烈火的积雪,被一层层野蛮剥离、解析、碾碎。
可在外人眼里,景象却截然相反。
“呃啊啊啊!”
徐长青极其敬业地惨叫一声,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般瘫软在红毡上,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
暴露在粗布衣衫外的脖颈、手腕,乃至那张蜡黄的脸颊上,一寸寸皮肉剧烈鼓胀。
一道道扭曲如蜈蚣、散发着刺鼻焦臭味的灰黑色纹路,疯狂地自他皮下蛛网般蔓延开来。
那纹路透着令人作呕的死寂与堕落,在大殿刺目的阳光下不断翻滚蠕动。
“天魔入体?!”
“不对!这气息……怎么跟前几日执法堂通报、在水源处畏罪自爆的张德一模一样?!”
两侧席位上的丹师与内门长老齐齐失色,几个胆小的甚至已经下意识撑开了护体灵光,身形暴退。
李道元原本僵硬的面皮猛地一抖,眼底深处那股惊恐瞬间被极致的快意与狠戾取代。
吃了又如何?
一个蝼蚁般的杂役,死就死了!
只要这小畜生当场炸成漫天血雾,他完全可以一口咬定是这疯子福缘浅薄、消受不起无上神丹的天道反噬!
神丹虽毁,但丹方依然在他脑子里,大势依旧在他李道元手中!
“孽障!贪心不足蛇吞象,竟敢糟践老朽的心血!爆!给老朽爆开!”李道元在心底疯狂地咆哮,枯瘦的手指在袖中狠狠攥紧,指甲几乎刺破掌心。
真传席位上,苏挽雪素白的长袖猛地一颤。
那双清冷如万载寒潭的眸子骤然缩紧,死死钉在地上痛苦翻滚的身影上。
哪怕明知道这家伙肚子里藏着常人难以想象的通天底牌,可在亲眼看到那熟悉的自爆黑纹爬满徐长青面颊的刹那,她的心脏还是漏跳了半拍,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藏在袖中的素手下意识按在了本命飞剑的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周遭三尺之内的地面甚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若他真有个三长两短,今天这药王殿,李道元休想有一块好肉留存!
就在整座大殿的气氛紧绷到了极致,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那惊天一爆的瞬间——
时间仿佛突兀地卡顿了一下。
徐长青在地上翻滚的动作戛然而止。
那些原本狂暴鼓胀、散发着毁灭波动的黑色纹路,就像是遇到了某种降维打击的天敌,在蔓延到他眉心的刹那,骤然僵住。
下一秒。
刺啦——
如同烈日下的残雪,又如退潮时的死水。
那些狰狞可怖的黑斑与血线,竟发出一阵细微的哀鸣,打着旋儿以比蔓延时快上十倍的速度,全数倒缩回徐长青的毛孔之中。
皮肉鼓胀平复,焦臭味消散,甚至连他原本蜡黄干瘪的脸色,都在一瞬间泛起了一层奇异的、健康得不能再健康的红润。
整座药王大殿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落针可闻。
李道元那张狞笑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的老脸,彻底僵死在嘴角,眼珠子暴凸,活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老鸭子。
“嗝——”
一声极其不合时宜、悠长而清脆的饱嗝声,突兀地在大殿内炸响,甚至还在空旷的穹顶上回荡了两次。
徐长青揉了揉有些发胀的肚皮,从地上慢悠悠地爬了起来,顺手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他眨巴着一双看似惊魂未定、实则清澈无比的大眼睛,一脸无辜地看向呆若木鸡的李道元,弱弱地开口:
“长……长老,您这上古神丹,后劲确实有点大啊。不过就是稍微油腻了点,吃完还有点撑。”
后排几名憋着笑的内门弟子差点没一口真元岔气喷出来。
神丹后劲大?
有点撑?!
那可是能把融元境老怪撑爆的狂暴力量!
这特么是个连通脉都没圆满的杂役能说出来的人话?!
李道元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伸出手指指着徐长青,嘴唇哆嗦着:“你……你……你怎么可能没死?!那里面分明蕴含着至高无上的……”
“至高无上的什么?神力吗?”
徐长青眼底的怯懦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他不再装疯卖傻,挺直了那身洗得发白的杂役灰袍。
一股难以言喻的沉凝气度,悄然自这具看似羸弱的躯壳中弥漫开来。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徐长青缓缓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丹田深处,灰烬残火如精密仪器般轻轻一转。
一缕极淡、淡得几乎透明的灰色火苗在他掌心微微一闪,快得连云床上的峰主都没能看清。
紧接着,被火种逆向剔除出来的一丝残渣,顺着徐长青的指尖被逼了出来。
滋啦——
徐长青的食指指尖上,一小片指甲盖大小的灰黑物质浮现而出。
它没有散去,而是在空气中如活物般恶心地蠕动着,散发出一圈圈肉眼可见的灰色波纹。
冰冷、贪婪、堕落,带着令人神魂战栗的扭曲异质,大殿内原本浓郁扑鼻的药香,在接触到这团黑斑的瞬间,竟像是被污染的水源,迅速化作一股腐烂发馊的恶臭!
“这丹药,确实能强行刺激肉身,短时间内爆发出远超境界的潜能。”
徐长青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重锤一样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但它的代价,就是这玩意儿。”
“只要吃下去,这东西就会如跗骨之蛆寄生在神魂与血肉深处。平时看不出来,一旦宿主想要反抗,或者幕后之人念头一动……”
徐长青抬眼,冷冷盯向李道元:“就会像前几天的张德一样,‘砰’的一声,死无全尸,神魂俱灭。”
话音落下的瞬间,真传首位上的苏挽雪动了。
她甚至没有看李道元一眼,素手一扬,一枚通体泛着死寂光泽的灰黑晶体自袖中激射而出,稳稳悬浮在半空之中。
那枚由张德体内剥离出的晶体,与徐长青指尖蠕动的黑斑,在虚空中产生了极其强烈的共鸣!
两股完全一致、源出一脉的堕落气息相互呼应,在大殿中央扯出一道刺目的血色雷芒!
人证,物证,在此刻彻底咬合锁死,完成了绝对的信息闭环!
中央云床之上,一股宛如九天雷霆倾泻而下的恐怖威压轰然降临!
玄霜峰峰主缓缓站起身,原本古井无波的面容此刻已然铁青得能滴出水来,那双洞察世事的眸子死死盯着那枚晶体和黑斑,滔天的怒意让整座药王大殿的禁制符文同时尖锐哀鸣!
李道元面如死灰。
所有的侥幸、所有的布局、所有的借鸡生蛋,在这一刻被彻底碾得粉碎。
“假的……都是假的!你们在陷害老夫!老夫是为了宗门!老夫是为了求道!!”
自知绝无生路的李道元彻底撕下了伪装,面容扭曲如恶鬼,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啸,枯瘦的双掌猛地拍向地面:“丹房地火,给我开!大家一起死——”
虚空猛地一震。
根本轮不到他引动埋在殿底的后手,云床之上的峰主只是衣袖凌空一挥。
一只由凝练到极致的霜白灵力汇聚而成的遮天巨手凭空拍落,宛如拍苍蝇般,结结实实地轰在李道元胸口!
咔嚓脆响声中,李道元周身护体罡气寸寸崩碎,整个人被死死按进汉白玉地砖深处,砸出一个深达丈许的巨坑,大口大口的黑血混杂着内脏碎块喷涌而出,气海瞬间被彻底封死,连动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
大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诸位长老噤若寒蝉,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然而,峰主却并未多看坑底那条死狗一眼。
他背负双手,自虚空之中一步步走下云床,那两道深邃如寒潭、带着审视与无法言说的厚重威压的目光,穿过狼藉的地面,最终沉沉地落在了大殿中央那个衣衫褴褛、神色平静的杂役青年身上。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峰主双眼微眯,锐利的眸光仿佛要将徐长青的皮肉经脉寸寸剥开,一字一顿,声音低沉得令人心悸:
“吞噬神性而不化魔,反手逼出本源残渣……”
“你,到底是谁?”
面对宗主锐利的审视,徐长青没有慌乱,反而露出一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