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掠过林梢,卷起一阵带着松脂与冰碴的微凉。
徐长青拢了拢身上略显单薄的杂役棉袍,指尖捏着那枚尚未完全消散白汽的霜花冰魄符,鼻息在清冷的夜色中凝成一团团白雾。
在他身侧半步处,苏挽雪白衣胜雪,青丝被一根素白的发带随意束在脑后。
她周身没有散发任何灵压,却自然而然地将方圆数丈内的风雪排开,连落叶坠向她肩头时都会悄无声息地滑向一侧。
徐长青将最后一点符纸残烬在指腹间搓成细粉,拍了拍手,转头看向身旁这位名义上的道侣,嘴角微微一扬:“娘子,鱼儿被逼得跳出水面,准备去交他的催命差事了。我们也该去收网了。”
苏挽雪眼睫微动,清冷的眸光落在他脸上,语气平淡得不起微澜:“你布下的那些阵盘,当真有用?”
“对付聪明人可能差点意思,但对付一个快被体内神种吸干脑髓的惊弓之鸟,绰绰有余。”徐长青扯了扯衣领,把冰冷的夜风挡在外面,顺带哈了一口热气捂了捂有些发僵的手指。
高武世界的夜班可比前世连轴转写代码冻人多了,但一想到马上就能给这出连续剧打上一个完美的断点,他整个人就精神抖擞。
两人身影如落叶入水,在深邃的夜色中急速穿行。
真传弟子修炼区的后山,崖壁耸立,宛如一柄柄倒插苍穹的利剑。
自峰顶雪线融化而下的灵泉顺着绝壁蜿蜒而下,汇聚成一条清幽的山溪,最终流入一处名为“涤玉泉”的天然深潭。
这里是整座真传主峰所有洞府引流淬药、日常饮水的水源总枢纽,平日里布有数道隐秘的警戒禁制,防卫森严。
但在今夜,这层防卫在内鬼眼中形同虚设。
一道黑影鬼鬼祟祟地从乱石堆后弓着身子钻了出来,踩在潮湿的碎石滩上,连一丝多余的沙石滚动声都未发出。
正是张德。
他身上的避神斗篷已经被冷汗与林间的霜露浸得透湿,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焦躁而腐朽的酸味。
那张青铜狼头面具早就被他不知扔到了哪个泥坑,露出一张干瘪蜡黄、眼眶深陷的肥脸。
借着潭水中倒映的凄冷月光,可以清晰地看到张德脖颈的皮下,正有一条条如蚯蚓般的墨黑细线在疯狂蠕动。
每一次蠕动,都痛得他嘴角肌肉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漏气皮球般的“嗬嗬”低喘。
“快点……只要倒下去……神殿就会赐下神露……”
张德嘴唇乌紫,神经质地反复念叨着这几句救命稻草般的碎语。
他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瓷瓶。
那瓷瓶材质诡异,非金非玉,瓶身表面隐隐泛着如活物血管般的暗红血丝。
即便隔着数丈远,空气中也迅速弥漫开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仿佛腐烂花瓣混合着死鱼内脏的异香。
这是神性饵料,专门用来污染灵脉、侵蚀修士神魂的邪物。
只要将这一整瓶倒进涤玉泉,不出三日,整个真传主峰上的天骄们在运转周天灵气时,就会不知不觉将这些神毒吸入肺腑,届时整座玄霜峰都会陷入万劫不复的暴动之中。
张德眼中闪烁着病态的狂喜与扭曲的希冀,颤抖的手指搭上了瓶塞,用力往上一拔!
“喀嚓!”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脆响,在死寂的水源地显得格外突兀。
瓶塞刚刚被掀起一条细如发丝的缝隙,一缕幽黑的雾气正要溢出的刹那——
天,骤然冷了。
不是入夜的清冷,而是一种仿佛能将人的神魂、骨髓甚至周遭流淌的时间都尽数冻裂的极致森寒!
张德头皮猛地一炸,全身汗毛倒竖,融元境的本能让他试图后撤!
然而,太快了。
“铮——!”
一声清越如九天裂帛的剑鸣骤然自虚空炸响!
一道细若游丝、通体呈幽蓝冰晶色的剑气如羚羊挂角,自天际那片厚重的阴云中笔直坠落!
那剑气没有惊天动地的呼啸,甚至没有卷起半点狂风,但所过之处,空气中的水汽瞬间凝固成漫天冰晶,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向下暴压。
张德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那道冰蓝剑气便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黑色瓷瓶的瓶口之上!
“咔——咔咔!”
刺耳的冻结声连环爆响!
一层厚重幽蓝的坚冰瞬间将整只黑色瓷瓶死死封印,连带着那缕刚冒头的黑雾也被彻底冻成了冰雕碎屑。
森寒的剑意更顺着瓶身一路疯狂蔓延,刹那间攀上了张德握瓶的整条右臂!
皮肉、筋膜、骨髓,乃至经脉中流淌的法力,在不到半个呼吸的工夫里全部化作了晶莹剔透的冰晶。
张德整条右臂瞬间失去了全部知觉,宛如一根挂在肩膀上的冰棱!
“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卡在张德的喉咙里,还没彻底吼出来,一道清冷若谪仙的绝美身影已然自月光下的古松之巅飘然降下。
苏挽雪足尖轻点在潭水边缘的一块青石上,白衣胜雪,裙摆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她手中并未出剑,只是两指并拢成剑指,指尖吞吐着寸许长的森白寒芒,面若万载寒霜,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倒在地的张德。
冰冷,高远,视之如视死物。
张德整个人如坠冰窟,心脏几乎在这一瞬间停跳!
真传魁首!
苏挽雪!
她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念头刚在张德那浆糊般的脑子里闪过,灭顶的求生欲便瞬间压倒了一切惊骇。
暴露了!
自己彻底暴露了!
留在原地只有死路一条!
他没有丝毫犹豫,残存的左手猛然向腰间一拍,指缝间赫然多了一枚散发着土黄色浑厚光芒的三品“地行破空符”!
这是他耗尽半生积蓄留下的最后退路,哪怕是化神期修士的威压锁定,也能在瞬息间借地脉潜行数十里!
“给老子开!!”
张德状若疯癫,一口精血猛地喷在符箓之上,左手狠狠将其捏碎!
土黄色的符光冲天而起,化作一道狂暴的旋涡,瞬间将张德肥硕的身躯包裹,朝着脚下的冻土硬生生钻了下去!
然而,下一瞬。
“咚——!!”
一声犹如生铁撞上重锤的沉闷巨响在山谷间回荡。
想象中沉入地脉、瞬息千里的失重感根本没有出现。
张德的脑袋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坚硬的地面上,护体法力被反震之力震得粉碎,头破血流,眼冒金星。
原本潮湿松软的泥土与乱石,在这一刻竟然亮起了一圈圈繁复晦涩的青黄色阵纹。
方圆五丈之内的土地瞬间变得宛如万年玄铁浇筑一般,坚不可摧,连一丝微尘都无法下陷!
地行术硬生生被震断,反噬的巨力让张德“噗”地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像只翻了盖的王八一样狼狈地趴在地上,满脸惊骇欲绝:“怎……怎么可能?!绝地锁灵阵?!这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
一声带着几分惫懒的轻笑声从不远处的古树阴影下慢悠悠地传了过来。
徐长青双手拢在袖子里,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踱了出来。
他手里还转着三枚巴掌大小、刻满八卦符文的青铜阵盘,阵盘的凹槽里,几颗中品土灵石正散发着耗尽光芒前的微光。
“外门炼器坊废品堆里‘借’来的二手边角料,虽然精度差了点,但把地脉硬度短时间内拉高三个量级还是没问题的。”徐长青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如烂泥般的张德,啧啧摇头,“堂堂典造殿管事,跑路居然只带单向传送的土系符箓,你这逃生方案连个容灾备份都没有,业务能力属实堪忧啊,张管事。”
张德死死瞪大着布满血丝的眼珠子,当看清徐长青那张洗得发白、平平无奇的杂役脸庞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是……是你?!”张德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眼底的惊骇比见到苏挽雪时还要浓烈百倍,“昨晚在黑市撞我的杂役……孙麻子的气息……全是你干的?!”
所有的困惑、恐慌、自乱阵脚,在这一瞬间轰然串联成了一条清晰的绞索!
根本没有什么孙麻子背刺!
从一开始在鬼市那场看似荒诞可笑的平地摔起,自己就像一只被线牵着的木偶,被这个披着羊皮的杂役一步步逼到了这个死局之中!
“答对了,不过没有奖励。”徐长青挑了挑眉。
张德眼中凶光毕露,垂死的困兽往往最为癫狂。
他仅剩的左手五指成爪,猛地抓向徐长青的脚踝,体内仅存的融元境法力混合着暴动的神性黑气,化作一道凄厉的鬼爪直掏徐长青气海!
“老子先拉你垫背!!”
然而,他的手指还没碰到徐长青的裤腿。
一道刺骨的冰风自侧方掠过。
苏挽雪的身影如瞬移般出现在张德身前,面无表情,衣袂不染尘埃。
她只是平平常常地伸出一根青葱玉指,指尖凝着一点晶莹剔透、深邃如寒潭的纯白冰芒,快如电掣般点在了张德的丹田气海穴上。
“噗。”
如同一根烧红的铁针刺入了雪堆。
张德浑身剧烈一颤,周身刚刚凝聚的暴虐气血如同被冰封的江河,刹那间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他体内的每一条经脉、每一个气窍,在瞬息之间全被霸道无匹的极寒剑意彻底冻结锁死。
那只伸向徐长青的左爪,软绵绵地垂落在坚硬如铁的地面上,再也动弹不得分毫。
苏挽雪收回手指,连看都没再看地上的张德一眼,只是侧过身,目光落在徐长青身上。
徐长青笑了笑,走上前两步,弯腰捡起那个被冰封的黑色瓷瓶。
入手极其冰凉,寒意直透掌心,但在触碰到徐长青皮肤的瞬间,他丹田深处那簇沉睡的灰烬残火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那一丝透骨的寒气便悄无声息地被化解殆尽。
徐长青掂量了一下手中的黑瓷瓶,又指了指地上动弹不得、面如死灰的张德,转头看向苏挽雪,语气轻快:
“人证在这儿趴着,物证在这儿冻着,投毒宗门命脉、勾结神道逆党……娘子,人赃并获,他翻不了案了。”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彻底闭环,笼罩在心头的迷雾尽数散去。
然而。
原本像死狗一样瘫在地上的张德,在听到这番话后,那张被泥血污浊的胖脸上,原本的绝望与恐惧却诡异地凝固住了。
他那双布满墨黑血丝的眼珠子死死翻起,嘴角一点点咧开,露出一抹极其扭曲、甚至带着几分狂热与解脱的森然笑容。
“翻案?哈哈……人赃俱获?”张德的嗓音变得非人般重叠尖锐,仿佛有数道声音同时在腔膛内回响,“你们……以为抓住了老子……就算赢了吗?”
“咕噜……咕噜……”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肉蠕动声,骤然从张德的胸膛深处沉闷地传了出来!
徐长青眼皮猛地一跳。
只见张德身上的道袍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寸寸崩碎,他原本干瘪下去的身躯,竟在此刻如同一只被强行吹入滚烫气流的皮囊,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疯狂膨胀起来!
皮肤表面那些墨黑色的魔纹如活物般暴凸而起,散发出一股毁天灭地的暴虐神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