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役舍的吴管事弓着腰,笑得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苍蝇,连连摆手:“仙师说笑了,咱们这帮泥腿子天一擦黑连院门都不敢出,昨晚巡山执事还在后山毙了头魔化的山猪,哪个不要命的敢往黑风谷那阴沟里钻?”
正说着,吴管事眼角余光瞥见旁边挑着两桶浑水慢吞吞走过的徐长青,顺脚踢了一块石子过去:“徐小子,昨晚你不是去山脚杂物库换扫帚去了么?半道上瞧见什么可疑动静没?”
徐长青挑着扁担的身子猛地一哆嗦,仿佛被吓破了胆,右脚拌左脚,差点连人带桶栽进烂泥里。
两桶冷水哗啦啦溅湿了他的破布棉鞋,冰凉刺骨的寒意顺着脚掌直往上窜。
“没……回仙师、管事的话,小的胆小,走的是杂役内道,换完破符纸和陶罐就缩回柴房了,连头都没敢抬一下!”徐长青垂着脑袋,脸色惨白,两只手死死抓着扁担,骨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鹌鹑。
那两名典造殿弟子皱了皱眉,鼻翼微动。
在他们的感知里,眼前这青年体内气血滞涩,经脉细弱如游丝,纯粹是个刚迈入通脉境一层、这辈子都难有寸进的下等杂役。
身上除了汗酸味、泥土腥味和劣质符墨的焦糊气,连半点像样的法力波动都没有,干净得比被狗舔过的饭盆还要彻底。
领头的弟子嫌恶地后退了半步,抖了抖手里的破布条:“行了行了,瞧你那没出息的熊样。滚去挑你的水。”
“谢仙师!谢仙师宽宏大量!”
徐长青连滚带爬地挑起扁担,脚步虚浮地朝着后山杂役堆跑去。
转过一处斑驳的岩壁拐角,避开了所有视线的瞬间,他脸上那种卑微谄媚的惊恐表情如同冰雪遇火般瞬间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不起波澜的冷淡。
这出戏,从昨夜在鬼市窄巷收网的那一刻起,剧本就已经写好了。
他早就料到张德那老小子在惊魂未定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排查昨晚撞到他的“路人”。
所以回宗之后,他便通过苏挽雪那条隐秘的渠道,在外门庶务档籍里把自己的底细做了极细微的润色——一个南荒遭了灾、靠着宗门招工混进来的普通凡人,背景清白如水,平日里唯唯诺诺,连杀只灵鸡都得闭着眼念往生咒。
对于疑心病晚期的阴谋家来说,越是这种蝼蚁般透明的人物,越不会引起他们的警觉。
因为在他们的逻辑里,能布局截胡甚至暗算他们的人,必定是同等段位的狠角色,绝不可能是一个连通脉境二层都迈不过去的废柴。
这叫降维灯下黑。
回到柴房,徐长青将两桶水倒进大水缸,顺手抓起搭在木架上的汗巾擦了擦手。
袖中传来一阵微不可察的冰凉感。
他反手一抹,掌心多了一枚薄如蝉翼的霜花冰魄符,这是苏挽雪留给他的单向传讯手段。
指尖一缕灰烬残火极轻微地一触即收,冰魄符上迅速浮现出几行清冷娟秀的灵气字迹,片刻后化作一缕白汽散入虚空。
情报反馈回来了。
张德的手下不仅查了杂役舍,还顺藤摸瓜去黑市出口的暗桩盘问了一圈。
得到的结果与预想如出一辙:昨晚撞倒张德的,确实是个在黑市淘换残次符纸与废丹泥的穷酸散修杂役,身份对得上,行踪对得上,甚至连那股寒酸穷气都分毫不差。
那一关,彻底过了。
但张德那条老狗的神经,显然比徐长青预想的还要脆弱。
冰魄符带来的后续消息让徐长青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张德排除了杂役的嫌疑后,并没有松一口气,反而将全部精力暗中锁定在了外门膳堂的刺头孙麻子身上。
毕竟,徐长青掉包给他的那枚假令牌上,附着的气息正是地地道道的孙麻子本味。
“这就对了,程序员debug最怕找不出报错源头,只要给你一个看似合理的异常代码,哪怕是个死循环,你也得乖乖顺着路径查下去。”徐长青靠在冰凉的柴堆旁,顺手摸出一枚干瘪的野山梨啃了一口,酸涩的汁水在舌尖炸开,让他因为通宵复盘而有些混沌的脑子彻底清醒过来。
正午时分,外门庶务殿。
徐长青借着给膳堂运送无烟灵炭的由头,推着板车慢悠悠地晃到了庶务殿外的广场边缘。
秋风萧瑟,卷起漫天枯黄的银杏叶。
徐长青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手里拎着一把生锈的铁铲,看似百无聊赖地靠在车辕上打盹,实则眼帘半垂,识海深处的灰烬微粒如同一台超频运转的雷达,将整座大殿内的动静抽丝剥茧般收录进来。
大殿正中央,张德那张胖脸藏在一层勉强挤出来的假笑后面,坐在梨花木的大案后方,手里正慢条斯理地翻看着各堂口弟子的月例灵石册子。
这老胖子眼窝深陷,下眼睑泛着一层死人般的青黑,宽大的袍袖下,两只手时不时神经质地抽搐一下——那是体内神性寄生体濒临暴走、经脉被神火灼烧的典型征兆。
他在强撑,而且撑得极度痛苦。
大案对面,站着的正是孙麻子。
那汉子生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腰间佩着一把劣质阔剑,此刻正把蒲扇般的大手拍在柜台上,震得上面的砚台直跳。
“张胖子!你少跟老子在这里打马虎眼!”孙麻子扯着大嗓门,唾沫星子喷了张德一脸,“老子这个月的融元丹和六十块下品灵石呢?凭什么克扣老子一半?你特么把话给老子说清楚!”
面对这几乎指着鼻子的辱骂,往日里向来跋扈的张德不仅没有当场发飙,反而眯着那对浑浊的三角眼,眼神死死钉在孙麻子的脸上,甚至悄无声息地将一缕神识探出,在孙麻子的衣襟、储物袋乃至周身经脉上反复扫视。
他在找东西。
他在找那枚被掉包的黑铁令牌,或者在试探孙麻子背后是否站着某个内门的大人物。
“孙师侄,火气何必这么大?”张德皮笑肉不笑地干扯了下嘴角,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按宗门新规,外门弟子考核未达标者,资源暂扣三成充作公帑。老夫也是依律办事,你若不服,大可去戒律堂申诉嘛。”
他在激怒孙麻子,试图从这个莽夫的反应里抓出蛛丝马迹。
如果孙麻子真的拿到了那枚至关重要的黑铁令,或者背后有高人指点借机敲打他,此刻必然会有恃无恐地亮出底牌,或者露出某种心虚冷笑的破绽。
然而,站在广场外推车看戏的徐长青,听到这话却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
跟孙麻子玩心眼?那无异于对着一头野猪背诵四书五经。
果不其然,孙麻子根本没听懂什么公帑不公帑,他脑子里那根被烈火功法烧得焦脆的神经当场就炸了。
“依律?依你娘的罗圈腿律!”
孙麻子暴跳如雷,猛地一把揪住张德的领口,融元境一层的灼热气血轰然爆发,粗暴狂躁的气浪直接将大案上的文书卷宗撕成碎片漫天飞舞。
“老子堂哥是戒律堂第七队的副队长!你个阉货敢吞老子的买药钱?信不信老子今晚就带人把你那狗窝给砸了!”
孙麻子咆哮着,另一只手甚至已经握在了剑柄上,满脑子除了夺回灵石就是干架,眼神里全是纯粹到近乎弱智的狂怒,没有半点算计、恐慌或者深沉的影子。
大殿内的值守弟子吓得赶紧上前拉架,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被揪着领子的张德整个人僵在原地。
在孙麻子暴怒爆发气血的这一瞬间,张德藏在袖中的神识探针几乎将孙麻子的储物袋里里外外扫了个底朝天。
里面除了几瓶低阶跌打药、一把碎灵石、两本画满不堪入目图画的风月春宫册子,以及半只吃剩下的烤灵鸡,连半点神道气息的影子都没有!
更致命的是,孙麻子那种歇斯底里的愤怒太真实了。
这是一个真正被扣了口粮的市井恶霸才会有的暴怒,而不是一个暗中布局、掌控大局的潜伏者。
“张管事!孙师兄!快住手!戒律堂巡查快到了!”
在一片混乱的劝阻声中,孙麻子被几名弟子死死架开,嘴里还在不依不饶地问候着张德祖宗十八代。
而张德被松开后,整个人却像是脱了骨头一般,瘫软在梨花木椅上。
他没有叫人去惩治孙麻子,甚至连脸上的唾沫星子都忘了擦。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最初的试探与杀机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茫然与恐惧。
不在孙麻子身上。
孙麻子根本不知情。
那为什么自己的底牌令牌上,会缠绕着孙麻子独有的烈火决气息?
站在殿外推车旁的徐长青,将张德那失魂落魄的神情尽收眼底。
心理学上这叫“认知失调引发的自我怀疑”。
当所有的客观线索都指向一个死胡同,而当事人又承受着巨大的生存压力时,他的大脑就会自动脑补出一套最符合逻辑但实际上完全离谱的解释——
张德此刻绝对在想:令牌或许根本不是被人蓄意偷走的,而是前几天他在膳堂或者后山巡视时,自己不小心遗失了,恰好被路过的孙麻子踢到过,沾染了气息,随后又被孙麻子当成废铁扔了,或者被别的什么人捡走了?
又或者……从头到尾,都是神殿背后那位“阁主”在暗中操控,故意用这种手段来敲打他、戏耍他?
一旦疑邻盗斧的念头扎了根,看谁都像鬼。
徐长青压了压斗笠,掩住嘴角那一抹极度冰冷的弧度。
不怕你聪明,就怕你想太多。
张德体内的神种发作只剩不到六天,头顶悬着神殿阁主的夺命威胁,手里唯一的底牌却变成了一场荒诞的悬案。
在内外交困、经脉剧痛的双重折磨下,这老小子的理智防线已经彻底崩塌了。
一个精神崩溃的亡命徒,为了活命,绝不会坐以待毙。
他只会铤而走险,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徐长青推起运炭木车,嘎吱嘎吱的车轮声在青石板上规律地响着,渐行渐远,融入了外门喧闹的人流中。
收网的绳套已经套上了脖子,接下来,只需要静静看着这头慌不择路的肥羊,自己一步一步踏上断头台。
夜色如墨,寒风呼啸。
玄霜峰的后山古道上,枯枝在狂风中疯狂摇曳,投下张牙舞爪的鬼影。
时至子夜,整座外门早已陷入死寂,唯有远处的巡逻更夫偶尔敲响两声沉闷的铜锣。
一道臃肿却异常敏捷的身影,如同幽灵般从典造殿的偏门闪出。
张德裹着一件几乎能将整个人吞没的漆黑避神斗篷,怀中死死搂着那个沉重的黑木匣子,脚步踉跄而急促。
他每走一步,喉咙里都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闷哼,斗篷下露出的指节皮肤上,隐隐浮现出一道道如墨汁般蠕动的黑色魔纹,那是神蚀已经侵入骨髓的征兆。
没有时间了。
解药换不到,令牌找不回。
想要活命,想要不被体内的神种活活撕碎,他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完成阁主的任务。
把这盒“引煞灰”,撒进地脉总枢纽。
张德喘着粗重如风箱般的粗气,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座被重重云雾与强大禁制笼罩的山峰。
那里是玄霜峰的核心禁地,灵气浓郁成雾,住着宗门地位最崇高的天骄——真传弟子修炼区。
山道尽头的阴影里,张德停下脚步,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了一枚刻满隐匿符文的破阵阵盘,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绝望与疯狂。
然而,他并不知道。
在这座看似沉睡的真传主峰外围,那些隐没在古松与薄雪之间的阴暗死角处,早已有数道冰冷如霜的视线,如同无形的蛛网,静静地等待着他的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