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院落里的空气陡然抽紧。
那种感觉,就像是盛夏的闷雷天突然被人一刀划开了天幕,倒灌进来的不是雨,而是能把活人生生冻成脆冰棍的极北罡风。
徐长青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苏挽雪握着柴刀的手腕甚至没有半分晃动,可那把原本沾着黑泥与暗红铁锈的柴刀,却在此刻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尖锐哀鸣。
一层薄如蝉翼、却泛着幽冷深蓝的玄冰,自她白皙修长的指尖蔓延开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整把柴刀寸寸封冻。
锈迹被冰霜吞没,钝化的刃口在寒芒激荡下,竟透出一股割裂视线的凶戾锋芒。
杀气。
货真价实、浸透了尸山血海的冰冷杀气,化作一根看不见的冰锥,精准无误地悬停在徐长青的眉心三寸之处。
徐长青浑身的汗毛在千分之一个刹那全炸了起来。
胸口沉重得像是压上了一整座泰山,每一次呼吸,吸进肺里的都不是空气,而是夹杂着冰渣的剃刀。
鼻腔里充斥着铁锈的腥味与极寒带来的干燥焦灼感,眼睫毛上迅速凝结出一层白霜,连带着眼皮的每一次眨动都变得滞涩僵硬。
女人,你这路子走窄了啊!
徐长青在心里疯狂问候这一方天地的各路神仙。
说好的先婚后爱相敬如宾呢?
说好的各取所需互不打扰呢?
怎么一言不合直接开大,连个新手教程都不给,上来就直接上全服最高难度的压力测试?
这不叫切磋,这分明是甲方提完无理需求之后,直接拎着四十米长大刀冲进了程序员的工位!
不行,腿肚子现在沉得跟灌了铅一样。
而且在一位能随手把空气冻裂的剑道大佬面前转身逃跑,跟主动把后颈肉往屠夫的铡刀底下送没有任何区别。
认怂求饶?
更不行。
一旦露出半点心虚,刚才靠着优化剑招建立起来的“悟性超绝”人设当场就得稀碎。
在这危机四伏的大荒界,一个毫无用处却知晓太多的废物赘婿,最终的归宿大概率是被沉进寒渊喂王八。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制住身体本能的战栗,双脚死死抠进脚下松软腥臭的泥土中。
丹田深处,那团原本慢悠悠旋转的灰烬星璇,仿佛被这股外来的霸道剑意彻底激怒了。
没有声音,只有神魂深处的一声低沉咆哮。
徐长青只觉丹田猛然腾起一股滚烫的暖流,顺着奇经八脉瞬间冲刷过四肢百骸。
那股几乎要将他血液冻结的严寒,在这股暖流淌过的刹那,竟如同烈日下的残雪般悄无声息地消融。
紧接着,他的视界变了。
苏挽雪身上散发出的滔天寒意,在常人眼中或许是遮天蔽日、毫无破绽的绝望风暴,但在徐长青被灰烬火种强行接入的“底层视界”中,风暴被瞬间剥离了所有令人恐惧的表象。
没有漫天飞雪,没有彻骨寒芒。
只有数据流。
只有数以万计道泛着深蓝与银白的灵气轨迹,如同千万条狂乱的高速光纤,正以柴刀为介质,疯狂地向外喷薄、交织、构筑成一座密不透风的剑意囚笼。
太快了,也太精纯了。
这就是北境禁忌剑主的真正实力么?
徐长青甚至能听到自己识海中灰烬星璇疯狂推演带来的尖锐啸叫,就像一台超频运转到了极限的超级电脑,散热风扇几乎要喷出火花。
这种高并发的剑意输出,换作任何一个普通的凝气甚至通脉境修士,光是神识扫上一眼,脑浆就得被生生搅成浆糊。
但在那看似天衣无缝、足以摧毁一切的剑意洪流中,有一处微小到了极致的瑕疵。
就在柴刀中段,距离刀尖约莫五寸三分的位置。
那里是刀身厚度骤变、由厚重刀背向薄刃过渡的转折点。
在苏挽雪的催动下,一股极其狂暴的剑气正试图以大江决堤之势强行穿透这个节点。
然而,正如徐长青先前推演的那样,由于《玄霜剑诀》原本的经脉行气路线过于迂回,导致从“肩井穴”调动过来的后续灵力,与从丹田直冲而上的主干灵力在这个转折点产生了一次极其微弱的对冲。
时间极短,短到凡俗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甚至连神识感知都只会以为是剑气自然的波动。
可是在灰烬星璇那严苛到了像素级的解析下,那一处对冲点,就像是一条通畅无阻的高速公路上,毫无预兆地横插出来的一块警示路障。
它让那柄无坚不摧的柴刀,在那个特定的坐标上,产生了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灵力凝滞。
大约……慢了三毫秒。
或者说,一个吐息的千分之一。
就是这儿了!
徐长青的大脑在疯狂报警,理智告诉他赶紧跪地喊娘子饶命,但上辈子改了一辈子bug的职业病,以及骨子里那股被逼到悬崖边缘后的疯狂,却在这一刻彻底压过了求生的畏缩。
他没有运功,体内甚至连一丝一毫的灵力波动都没有泛起。
在苏挽雪冰冷如霜的注视下,在漫天杀机几乎要将他肉身撕碎的恐怖风暴中,这个浑身污泥、看起来卑微如蝼蚁的杂役,忽然极其随意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食指伸出。
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刚才刨垃圾时沾上的黑泥,指腹因为长期劳作布满了粗糙的茧子。
他就这么迎着那柄足以将一座小山劈成两半的冰封柴刀,伸出了一根脏兮兮的手指。
苏挽雪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找死?
她周身剑意虽烈,但本意确实只是试探与施压,逼他动用隐藏的力量,逼他露出马脚。
她从未想过真正杀了这个名义上的丈夫,至少在查清他身上的诡异之前不能杀。
见徐长青居然用肉体凡胎去触碰那足以削铁如泥的寒霜剑气,苏挽雪下意识地便想收招。
然而,已经迟了。
徐长青的动作看起来慢得像是在湖面上点水,但其行进的轨迹却诡异地契合了某种天地初开般的韵律。
那根沾着污泥的手指,不偏不倚,甚至没有带起半点风声,就那么轻飘飘地、准得让人心底发寒地,按在了柴刀刀身五寸三分的那个微小节点之上。
“啪。”
一声极其清脆、如同冰蚕吐丝般的轻响,在死寂的后院里突兀炸开。
徐长青平静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绝美却森寒的面孔,甚至能嗅到她身上那股宛如雪后青松般的冷香。
他微微咧开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街边摊上挑剔一碗面条里的葱花不够新鲜:
“娘子,你的剑意在这里,慢了一瞬。”
没有任何巨响,但苏挽雪的脑海中却掀起了十二级的神识海啸!
在徐长青指尖落下的那一刹那,她只觉得整个人仿佛被人生生扼住了咽喉!
原本如大江奔涌、霸道绝伦的寒渊剑意,在那个微不足道的节点处,就像是被一根绣花针精准刺破了死穴的巨蟒!
对冲的灵力被徐长青那不含任何灵力、却重若千钧的一指强行阻断。
积蓄在刀身上的恐怖威能不仅没有向前爆发,反而在那一瞬产生了剧烈的倒灌与紊乱!
“咔嚓……”
覆满整把柴刀的玄冰,自徐长青的指尖周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裂出无数道蛛网般的裂痕。
紧接着,“砰”的一声闷响!
那柄承受了两人气机交锋的生锈柴刀,表面的寒霜尽数化作冰粉漫天碎落,狂暴的剑气在失去控制的瞬间化为无形的气浪,向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将地上的烂菜叶、药渣和落叶吹得漫天狂舞。
柴刀恢复了原本锈迹斑斑、破烂不堪的模样。
后院中风暴骤停,死一般的寂静重新笼罩了下来。
苏挽雪呆呆地握着柴刀,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虎口处,隐隐传来一阵由于剑气回震而导致的酸麻感。
虽然没有受伤,但她的心神受到的冲击,比挨了一记九天玄雷还要沉重一万倍。
散了。
她引以为傲、足以斩杀同阶强者的寒渊剑意,就这么……被一根沾着泥巴的手指,轻描淡写地点散了?!
这怎么可能?!
如果是某位隐世多年的武道大能,用远超于她的雄浑真元强行将她的剑意震碎,她尚且可以接受。
可眼前这个男人身上,分明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元力波动!
他靠的不是力量。
他靠的是眼力。
是那种仿佛跳出了这片天地、站在法则之巅向下俯瞰时,才能拥有的、近乎于“天道审判”般的极致洞察力!
他不仅看出了《玄霜剑诀》行气路线的缺陷,他甚至在自己出招的电光石火之间,一眼捕捉到了这套功法运转时最致命、连她自己都未曾彻底摸透的破绽所在!
慢了一瞬……
他说,慢了一瞬!
苏挽雪死死盯着眼前的徐长青。
男人依旧保持着刚才那副微微躬着腰的懒散姿态,脸色微微发白,胸膛还在因为刚才的威压而剧烈起伏,甚至还抬起手,用破旧的衣袖擦了擦额头渗出的冷汗。
看起来那么虚弱,那么市井,那么平平无奇。
可在苏挽雪的眼中,这个男人的身影却在无限放大。
他到底是谁?
北境潜伏进来的宿敌?
中州那些窃据神位的伪神走狗?
还是某个在千年前那场浩劫中陨落、如今借尸还魂的老怪物?
不,都不像。
那些存在即便伪装得再好,骨子里的傲慢与神威也是藏不住的。
可徐长青身上的市井气和那种深入骨髓的“求生欲”,真实得让人根本找不出半点破绽。
难道……他真的只是一个天生道体、于武道一途拥有神鬼莫测直觉的怪胎?
苏挽雪握着柴刀的指节一阵发白,胸膛微微起伏,良久,周身那股几乎要将整座玄霜峰冻结的冰冷威压,才如潮水般缓缓收敛回体内。
她没有质问,没有发狂,甚至没有再露出任何震惊的神色。
身为背负着禁忌之名的剑主,她早已学会了将所有惊涛骇浪深埋心底。
她只是深深地看了徐长青一眼,那目光复杂得像是要将他的神魂连根拔起。
随后,她手腕一翻,反手握住刀刃,将那把沾满泥灰的粗糙木柄,重新递到了徐长青的面前。
苏挽雪的声音恢复了万年不化的平淡与清冷,但若是仔细去听,便能察觉到那平淡之下,压抑着的一丝近乎执念般的凝重:
“你再练一遍。”
她站在漫天落下的枯叶与尘埃中,美眸微凝,一字一顿:
“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