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莫坤心头猛地一颤。
他忽然明白了铁牛的意图——刚才那一番操作,分明是替他去探赵建国的底线,又是去争取这笔救命钱。
这个平时看起来有些木讷的男人,竟然在不动声色地帮他。
莫坤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伙伴。
说他笨吧,他能在大太阳底下硬生生站上一个小时,连旁边的树荫都不懂去躲。
可偏偏就是这份笨拙里的真诚,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滚烫。
铁牛这憨货,脑子虽然直,却偏偏通晓“过河拆桥”
的生存哲学。
莫坤盯着他那张憨笑的脸,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定义这份荒诞的默契。
“别磨蹭,先找何云春搞酒。”
莫坤甩出一句。
“得令!”
铁牛如蒙大赦,长腿一迈跨上自行车后座。
或许是认定了身后这人能给自己带来好处,蹬车动作愈发卖力,车轮卷起尘土,直奔何云春家而去。
刚至院外,铁牛便扯开嗓门嚎叫:“老何!出来接客啦!”
屋内传来窸窣声响,何云春披着外套慌忙跑出:“来了来了,这就来。”
莫坤面色阴沉,眼神如刀般刮过去:“酒呢?说好的酒。”
何云春一愣,满脸错愕:“不是去吃饭吗?”
“问的是酒!昨天答应得好好的!”
莫坤压低声线,透着股狠劲。
何云春被噎得说不出话,上下打量二人,嘀咕道:“奇了怪了,今天怎么一个个都像变了个人似的。”
莫坤无心废话,急需变现,没空陪他捉迷藏:“到底找没找?”
闻言,何云春反倒乐了,一拍大腿:“坤哥,这玩意儿还用满世界找?跟我走一趟。”
说罢,他蹬上一辆二八大杠,载着莫坤和铁牛,一路颠簸冲进龙泉镇。
这是一座古老的酿酒重镇,如今经济萧条,销路受阻,导致家家户户仓库里都囤积着近百斤陈酿,愁得慌。
刚踏入镇口,何云春便气沉丹田,吼声震天:“收酒喽——一毛钱三斤!现结!”
此言一出,四周门户纷纷洞开,村民探出头来,目光齐刷刷锁定三人。
不过片刻,人群便将他们围得水泄不通,嘈杂的询问声此起彼伏。
看着眼前涌动的贪欲,莫坤心中暗喜,但囊中羞涩的现实让他必须精打细算。
他抬手示意安静,抛出一记筛选网:“我们要量大,优先长期合作。
每家存量超千斤者,或几家凑够千斤并推举代表者,方可详谈。”
“千斤?”
这一数字如同冷水浇头,围观人群瞬间散去大半。
在这个连温饱都成问题的年代,单户拥有千斤存酒的可谓凤毛麟角。
见人数锐减,莫坤抛出诱饵:“可赊账,三日之内结账。”
剩下的多是与何云春知根知底的乡亲,信得过他的人品。
最终,两名中年汉子驻足留下。
其中一人咧嘴一笑,露出黄牙:“小何,带这位老板去我家喝杯茶,慢慢聊。”
“好嘞,王叔。”
何云春应声。
跟随王叔深入镇子腹地,沿途何云春压低声音介绍:“领路的王叔住我老家后院,刚才没吭声的李叔是对门邻居,都是本分人,好说话。”
进了院门,王叔豪爽地拍着莫坤肩膀:“兄弟,这事要是成了,老哥我绝对让你吃肉吃到饱!”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微醺的醇厚气息。
王叔是个实诚人,热情地招呼莫坤坐下,随即转身从里屋捧出一只粗瓷大碗。
碗中酒液清澈透亮,还未入口,那股子纯粮发酵特有的幽香便已钻入鼻腔,勾得人喉头本能地滚动。
“自家酿的土酒,没那些花哨的工艺,但胜在实在。”
王叔笑着递过来,“兄弟先尝尝鲜。”
莫坤接过碗,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瓷壁,心中暗自评估。
这气味虽不似名酒般张扬,却有一种返璞归真的厚重感。
他轻抿一口,舌尖刚触及液体,眼眸便微微一亮。
这酒的口感极为惊艳。
甘冽之中带着丝丝回甜,酒体饱满得仿佛有实质一般,咽下后,一股暖流顺喉而下,瞬间炸开满口余香。
对于早已喝腻了市面上那些工业流水线出品的酒精勾兑酒的莫坤来说,这种带着泥土芬芳和岁月沉淀的乡镇佳酿,简直是一股清流,让人一尝难忘,欲罢不能。
喜上眉梢间,莫坤豪气顿生,仰头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随手将空碗往桌上一放,爽朗笑道:“痛快!再来一碗!”
王叔见遇上了知音,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二话不说又给斟满了一碗。
借着这股酒劲,莫坤开始切入正题:“这龙泉酒虽然在外头名气不大,但在咱这一亩三分地里口碑不错吧?看这色泽和挂杯,起码得有十年陈酿的底子?”
王叔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刚才喝的那坛,是家里压箱底的十二年陈。
全屯子也没剩几坛了,剩下的大多是六年左右的普通货色。”
旁边的另一户主人也附和道:“是啊,老王家和我们家情况差不多,十二年的就两坛存货,其他的都是六年份的。”
莫坤眉头微挑,心中迅速盘算。
年份越久,价值越高,尤其是这种纯手工酿造的老酒,更是稀缺资源。
十二年的量太少,根本撑不起大规模的市场需求,但他看中的正是这种差异化竞争优势。
思索片刻,莫坤果断拍板:“行,两家所有的酒,我全包了。
至于货款……”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地看着两人,“我想宽限几天,大概三天内结清。”
“哎呀,瞧你说的!”
王叔摆摆手,一脸信任,“有小何那小子担保,别说三天,就是三个月你也尽管拿去卖。
你要是不放心,我去前门堵着他都能把钱追回来!”
莫坤哈哈一笑,起身抱拳:“王叔言重了,做生意讲究个信誉。
既然是第一次合作,三天必付,绝不食言。”
一番推心置腹的交谈后,交易达成。
莫坤不仅包揽了所有库存,还额外争取到了免费送货上门的服务。
王叔主动提出用拖拉机直接送到厂里,省去了不少运输成本。
告别两位农户后,莫坤与何云春、铁牛一同返回即将投产的厂房。
刚一进门,莫坤便分配起任务来:“云春,你去附近的村子里转转,看看有没有想打零工的乡亲。
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只要肯出力就行。
工人一天两块,小孩一天一块,童叟无欺。”
“好嘞,坤哥,我这就去办!”
何云春应声而去。
接着,莫坤转向铁牛,塞给他五块钱:“铁牛,你去周边看看哪里有废弃的瓶瓶罐罐,或者能买到的新容器。
不管大小多少,只要能装酒,统统收回来。”
看着铁牛拿着钱风风火火地离开,莫坤长舒一口气。
今天去找赵建国借钱虽然没能拿到理想数额,但好歹解决了启动资金的最燃眉之急,算是打了个翻身仗。
没过多久,轰隆隆的拖拉机声打破了郊外的宁静。
王叔开着车赶到了。
车上整整齐齐码放着二十个一米多高的巨型陶坛。
这些酒坛古朴厚重,每一坛都沉甸甸的,足有一百斤上下。
这是两家农户全部的家底,也是莫坤创业路上的第一桶金雏形。
酒香尚未散尽,沉重的木门被再次推开。
铁牛和何云春的身影几乎是同时挤进院门,两人身上还带着初秋的凉意,眼神里却透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
铁牛率先开口,嗓门洪亮得像敲锣:“坤哥,成了!那几家废品站的老主顾我都打点好了,只要一块钱,那些原本堆在角落里积灰的玻璃瓶全归咱们。
大小粗细不一,但胜在数量多,几万只呢!”
在他身后,何云春也喘着粗气汇报,脸上挂着汗珠:“人我找齐了。
节假日娃娃们闲着没事,我拉来了七个半大孩子,还有三个手脚麻利的中年大姐。
这帮人现在正等着差遣呢。”
莫坤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走到堆积如山的酒瓶前,目光快速扫过,大脑飞速运转进行分类。
一两、半斤、一斤,三种规格瞬间在他脑海中划分完毕。
他转过身,声音沉稳而清晰:“分工明确。
孩子们负责清洗,大姐们负责灌装。
记住,这酒是给人喝的命根子,不是倒泔水的废料。
灌之前,酒精消毒一遍,清水冲刷三遍以上,少一遍都不行。
我要的是透亮,干净。”
孩子们天性活泼,一听能玩又能拿钱,干活倒是比大人还利索。
清脆的碰撞声中,一个个玻璃瓶被洗得晶莹剔透,随后倒入醇厚的酒液。
“铁牛,”
莫坤忽然转头,目光锐利,“再跑一趟。
去废品站搜刮纸盒子,越纯越好,白色最佳。
量大管够。”
“好嘞!”
铁牛是个实干派,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不过十分钟的功夫,他又蹬着自行车回来了,车斗里塞满了捡来的废旧纸箱。
莫坤拿起剪刀,将纸箱裁剪成统一大小的方块。
没有精美的印刷机,他就用最原始的方式——手写毛笔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