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手把散落在脚边的几件物件收拢好,揣进怀里,他才慢悠悠地开口:“看你这一身打扮,怕是从外头远道而来吧?”
老杜一愣,显然没料到对方猜得这么准,脑子似乎转不过弯来:“你咋晓得?”
“既然来了我这地界,那就是我的衣食父母。”
阿光脸上堆起讨好的笑,“不买两样,心里都不踏实。”
“卖啥玩意儿?”
“瞧好吧!”
阿光嗓门瞬间拔高,半唱半喊,透着股久经沙场的熟练劲儿。
“驱鬼用符,镇尸用符,糯米能隔阴气,墨斗线专克僵妖,桃木剑辟邪,金钱剑诛怪……”
他一边吆喝,一边从摊位上拿起各式道具展示。
红纸黄符、朱砂笔、还有那把泛着寒光的桃木剑,样样俱全。
老杜看着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心里莫名发毛,声音都颤了几分:“这地方……闹鬼?”
“既来之则安之。”
阿光眼皮都没抬,“花点小钱买个心安,总比半夜被吓醒强。”
老杜咽了口唾沫,手刚摸向口袋里的铜板。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打断了他的动作。
亚力山大曹双手背在身后,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苏珊跟在他身旁,一脸审视。
“老杜,搞这些封建迷信的破烂,想干嘛?”
亚力山大曹语气冰冷。
老杜的手僵在半空,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阿光见状,以为这两位是怀疑货色有问题,赶紧举起手中的符箓辩解。
“放心!全是正品!你看这印鉴——”
特写镜头对准符纸一角,一个鲜红的印章赫然在目,上面龙飞凤舞写着三个字:茅山坚。
空气瞬间凝固。
亚力山大曹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眼神如刀:“就是那个神棍?我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拿他开刀,扫清这种毒瘤!”
阿光吓得脸色煞白,浑身哆嗦:“你、你是谁啊?”
“我是即将接管这里的新官,亚力山大曹!”
这位新官挺起胸膛,鼻孔朝天,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
说完,他目光阴狠地扫向阿光,挥了挥手:“小的先抓起来审问一番,看看背后有没有同伙。”
话还没落地,阿光早就吓得魂飞魄散。
他抱起摊子上的所有家当,转身就跑,脚步凌乱得像只受惊的兔子。
亚力山大曹挑眉,轻蔑地哼了一声:“老杜,去追!”
老杜不敢怠慢,撒腿就追。
可惜阿光平日里练过身法,窜得极快。
老杜追出几条街,眼看就要被甩掉,只好灰溜溜地折返。
等他回到原地,哪里还有人影?
“老板,人跑了,没追上!”
老杜喘着粗气汇报道。
另一边,阿光一路狂奔,终于回到了茅山学堂。
跨过高高的门槛时,他脚下一滑,整个人狼狈地向前扑去,脸差点亲到地面。
这一幕恰好被屋内上课的阿麦尽收眼底。
阿麦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门外趴在地上的阿光,无奈地摇了摇头。
“怎么回事?摔成这样?”
阿麦开口问道。
阿光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尘土,满脸惊恐:“出大事了!”
“什么事这么慌张?”
阿麦随口一问。
她早见怪不怪了。
阿光那人,平时咋咋呼呼的,可一旦严肃起来,在她眼里也就那样,没什么大不了。
“我刚出峡谷口做买卖,撞见一伙人……”
话卡在半截。
阿光猛地抬头,目光直勾勾盯着正厅那道背影,愣神片刻,才颤声喊出一句:“师傅。”
茅山坚头都没回,只微微点了下下巴。
他嘴角噙着笑,那笑意温吞,像冬日里的暖阳。
“进来说,别耽误孩子听课。”
阿光应了一声,跨过门槛,拘谨地挨着师父坐下,这才压低声音,把刚才撞见的动静细细道来。
讲完,阿光偷瞄师父的脸色。
平静。
死水一样的平静。
这就奇怪了。
阿光忍不住开口:“师傅,您就不慌?”
“慌什么?”
茅山坚轻笑一声,摇头道:“他来他的,我坐我的。
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又没干亏心事,怕个球?”
话虽这么说,他眼底却掠过一丝隐忧。
他不惧那亚力山大曹的手段。
但他忌惮对方是个无神论者。
一个不信鬼神的人,一旦真惹出什么祸端,那才是麻烦。
……
次日清晨,落霞镇祠堂外。
锣鼓喧天还没响,人已聚齐。
乡绅、父老、百姓,黑压压一片。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第一把火,烧得格外热闹。
昨天亚力山大曹抵达镇上时,特意派人递了话,让他今天务必到场。
“新知事驾到——”
一声高喝划破嘈杂。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亚力山大曹走在最前头。
金丝眼镜遮不住他眼底的精明与傲气。
左右两侧,老杜和苏珊如影随形。
身后更是跟着两拨驻军,步伐整齐,杀气腾腾。
这一阵仗,官威赫赫。
旁边有眼尖的乡绅立刻挥手,鞭炮瞬间点燃。
“噼里啪啦!”
硝烟弥漫,炸得人耳朵生疼。
有人捂耳躲闪,有人高声惊呼,场面一度失控般的热闹。
炮仗燃尽,余烟未散。
亚力山大曹迈步上前。
乡绅们一拥而上,围成一圈,百姓则退至外围,伸长脖子看戏。
“旧的走了,新的来了;坏的退了,好的进了。”
说话的是楚大爷,镇上德高望重的老人。
他笑眯眯地拱手,语气熟稔得像在念顺口溜。
跟在茅山坚身后的阿光和阿麦对视一眼,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这老头,年年都这套词儿,就不能换点新鲜的?
当然,这话亚力山大曹听不到。
他看着楚大爷恭敬的模样,心里颇为受用,觉得这张脸涨得挺快。
寒暄几句后,亚力山大曹眼神一转,越过众人,精准地锁定了角落里的阿光。
他不认识茅山坚,但昨天的身影刻在他脑子里。
“你就是茅山坚?”
他大步上前,眉头紧锁,带着质问的口吻。
“正是在下,见过知事大人。”
茅山坚神色不动,微微颔首,礼数周全。
“我留过洋,受的是正统西式教育。
咱们讲究的是科学实证。”
茅山坚语气平静,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至于那些装神弄鬼、拿迷信糊弄乡亲的蠢货,依你看,该当何罪?”
“若有确凿证据,自然交由官府严办。”
茅山坚不紧不慢地接话,声音轻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亚力山大曹眼神一冷,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看似无害的道士:“哦?那你说说,那个带头散布迷信谣言的人,是不是就是你?”
“冤枉。”
茅山坚嘴角微扬,字句清晰得像是刻在石头上:“在下所言,句句属实。”
“实话?”
亚力山大曹嗤笑一声,目光如刀般刮过在场众人:“诸位都听见了。
这世上本无鬼神。”
“为了破除愚昧,我前几日特意去落霞镇查探过。
听说那儿有座闹鬼的老宅,可有此事?”
人群中有人点头应和:“确有此事。”
“既然有鬼屋,便必有鬼魂作祟。”
亚力山大曹挺起胸膛,脸上挂着胜券在握的神情:“今夜我便宿在那屋里,让大伙儿亲眼瞧瞧,到底是真有灵体,还是有人在底下搞鬼把戏。”
他说这话时,余光始终锁定在茅山坚脸上,迫切想看到对方惊慌失措的模样。
然而,令他失望的是,茅山坚依旧稳如泰山,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反倒是听完这番话,茅山坚轻轻摇了摇头。
“怎么?你有异议?”
一旁的老杜见气氛僵持,忍不住开口发问。
“那屋子早干净了。”
茅山坚淡淡说道:“前些日子我徒弟回山,顺手将那里的孤魂超度完毕。
如今那地方住着的,是我徒儿的家眷。”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知事老爷若真好奇鬼神之说,倒也不是没有办法验证。”
“什么法子?”
老杜性子急,脱口而出。
“诸位来此途中,应该见过悬崖峭壁上的那些悬棺吧?”
茅山坚指了指窗外遥远的方向:“若是有胆量,今晚就去那里过夜。”
老杜听得后背发凉。
那地方白日里看着都让人觉得阴风阵阵,若是大半夜跑过去,指不定真能撞见什么东西。
他下意识地看向亚力山大曹,心里暗自叫苦。
要是这位洋知事真答应了,就算心里怕得要死,到时候也得硬着头皮跟着去趟鬼门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