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落之内,劫后余生的人族壮汉们高举手中长枪,胸膛剧烈起伏。
他们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喉咙里迸发出低沉而有力的呐喊:
“巫!武!武!武!”
这声音苍凉而雄浑,在山谷间回荡。
树林掩映处,后土娘娘负手而立,嘴角噙着一抹浅笑。
她目光柔和地注视着下方欢呼的人群:“你看,人族虽弱,却极具韧性。
他们通过观察我们巫族的战斗,模仿野兽搏杀的姿态,逐渐摸索出了一套专属自身的修炼体系。”
“这套体系不修天道,不炼灵气,只锤炼肉身与意志,名为‘武’。”
白锦在一旁静静聆听,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包扎伤口的人族战士,淡淡说道:“武之道,不求长生久视,只求生死之间的一搏。
娘娘今日在此,便是为了观摩他们演练此法?”
话音未落,后土素手轻抬。
虚空之中,一团漆黑的雾气骤然凝聚,化作一道瘦小的人形。
那东西被后土捏在掌心,发出呜呜的怪叫,拼命挣扎,四肢挥舞,却动弹不得。
“这是一只阴魂。”
后土语气平淡,却透着一丝悲悯,“生前,他是一位出色的人族猎手。
为了守护部落,他战死沙场。”
“但死亡并非终结,而是另一种扭曲的开始。”
后土指尖微动,掌中的阴魂面容变得狰狞可怖:“起初,他还保留着些许灵智,眷恋着生前的家园,徘徊不去。
但随着时间推移,他的善念消散,戾气丛生。
他开始袭击曾经誓死保护的族人,甚至对亲人挥刀相向。”
“他不再是那个人族猎手,也不再是普通的亡者。
他变成了一个全新的种族——鬼。”
白锦眉头微皱,看着掌心中那团不断散发恶意的黑影,心中忽然闪过一丝明悟。
后土娘娘似乎在探究某种更深层的规则,关于生命终结后的去向。
她表面上不动声色,调侃道:“娘娘,这只小鬼看起来并无太大威胁,似乎很弱小啊。”
“莫要轻视。”
后土眼神变得深邃,“随着天地法则日益完善,新生生灵的血脉趋于平凡。
他们死后,无法凝聚元神,三魂七魄溃散,最终皆化为鬼物。”
“如今,鬼族势力在洪荒之地悄然扩张。
许多阴暗潮湿之处,已演变成纯粹的鬼蜮。
若放任不管,终有一日,鬼族将成为数量最庞大、也最为凶戾的族群,遍布洪荒每一个角落。”
白锦心中一震,追问道:“难道上古时期,并没有鬼族存在?”
“不错。”
后土摇了摇头,“远古众生生而神圣,天生元神护体。
即便身陨,元神亦可凝结成神体,受香火供奉,或进入轮回重塑金身。
何来鬼物一说?”
“正是因为天地万物归于凡俗,死亡才变得如此沉重且充满恶意。
三魂七魄,便是这一切的根源。”
“而这三魂七魄,又从何而来?”
白锦忍不住追问。
后土抬头望向浩瀚星空,轻声答道:
“万物诞生,皆承天地之灵。”
白锦撇了撇嘴,满脸的不可思议:“这天道未免也太大方了些。
万物生来便赋灵,死后魂魄回归地府,再重新孕育新生,这不就是完美的闭环吗?既省资源,又免浪费,简直是生态循环的极致典范。”
话音未落,一旁的后土面色骤变。
一道惊雷在她脑海深处炸响,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那句话如同魔咒般在意识中反复回荡——收回鬼魂,循环利用。
见她陷入深深的怔愣,白锦识趣地闭了嘴,像个雕塑般杵在一旁,主打一个“我不问、我不知道、别看我”
次日清晨,晨曦初露。
后土猛地回神,眼底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焦灼。
某种关键的信息就在嘴边,却像隔着一层薄纱,透不进来,急得她心火直冒。
“娘娘?”
白锦试探着开口,“您没事吧?”
后土长叹一声,眸中满是遗憾:“火候未到。
白锦,你如今可有闲暇?”
“太有了!”
白锦连连点头,一副无所事事的模样,“我正四处流浪呢,娘娘有何吩咐,尽管差遣。”
“流浪?”
后土有些诧异。
“刚把师父得罪狠了,只能跑路。”
白锦一脸幽怨。
后土闻言,嘴角忍不住上扬,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你们师徒俩还真是有趣。
罢了,随我出去走走吧。”
“遵命!”
白锦立刻精神抖擞,跟在身后鞍前马后。
这一路行去,堪称一场视觉与味觉的盛宴。
所过之处,无论是巫族部落还是人族聚落,皆以最高礼仪相迎。
吃遍洪荒珍馐,游尽山川秀美,白锦硬是将这次逃亡变成了舌尖上的漫游之旅。
时光荏苒,半月转瞬即逝。
傍晚时分,羿巫部落的中心广场上,篝火熊熊燃烧,映红了半边天。
男女巫族们围着火堆起舞高歌,欢声笑语震耳欲聋。
几位大巫簇拥在白锦身旁,其中一位粗壮的大巫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爽朗大笑:“好兄弟!多亏你把祖巫大人引荐过来。
既然是祖巫的朋友,那就是咱们巫族的自己人!”
周围几人纷纷附和:
“不错!”
“管他什么妖身,俺就喜欢白锦兄弟这股劲儿!”
“以后在洪荒行走,报俺权封的名号,没人敢动你一根汗毛!”
“切,权封算老几?该报左迁大巫的名字!”
“我的!”
“胡扯,是我的!”
众人争执不下,哄笑声此起彼伏。
白锦端起面前巨大的海碗,咧嘴一笑:“兄弟们客气了。
我嘴笨,不会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感情深,一口闷!”
“痛快!”
“干了!”
众人大笑,仰头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
然而,喧闹声戛然而止。
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两道身影缓缓步入火光之中。
为首的男子身形魁梧,肩宽背厚,长发披散在双肩,面容冷峻肃杀,仅仅站在那里,便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
篝火旁的喧嚣并未因白锦的到来而停滞,反而随着那位绝美女子的现身,泛起了一层微妙而压抑的涟漪。
她静立如冰雕雪塑,笑意温婉,眼底却是一汪拒人千里的寒潭。
四周的大巫们纷纷放下手中的酒碗,起身行礼,声浪如潮:“老大!”
“族长好!”
“大嫂吉祥!”
白锦亦拱手回礼,神色恭谨。
刹那间,广场陷入死寂,唯有柴火爆裂的噼啪声清晰可闻。
魁梧壮汉后羿大手一挥,爽朗笑声震落枝头积尘:“发什么愣?接着喝!继续舞!”
乐声骤起,巫族儿女再度狂欢,笑语喧哗间,后羿已行至白锦身前,咧嘴笑道:“白锦兄弟不必拘礼,某乃羿巫首领,后羿。”
白锦微微一笑,语气谦逊却暗藏锋芒:“久仰大巫威名,昔日九箭射落九日,名动洪荒。
今日得见,方知传闻未及真容万一。”
后羿大笑,拍了拍胸脯:“你们那些大教出来的人,说话就是绕弯子,哪像我们巫族,直来直去痛快!”
周围大巫闻言,也笑着附和起哄,气氛瞬间融洽不少。
白锦摸了摸鼻子,做出一副腼腆少年的憨态,巧妙化解了这份直白的热情。
后羿顺势揽过身旁清冷女子的手腕,柔声道:“这位内人,嫦娥,乃人族出身。”
嫦娥盈盈一拜,眸中难掩激动:“见过圣使。”
后羿一愣:“圣使?”
嫦娥轻启朱唇,声音微颤:“当年女娲娘娘抟土造人之际,伏羲与白锦两位大人曾护佑左右,助我人族度过初生之劫。
故而在各个人族部落中,皆供奉着圣母与圣使的神位,受万民香火。”
后羿愕然片刻,随即哈哈大笑:“原来如此!既是有此渊源,那你我便是自家人!今日若不醉不归,说不过去!”
嫦娥眼中喜色流转,轻声说道:“羿,今日能亲眼见到圣使,妾身心中欢喜,愿献上一舞,以表敬意。”
后羿宠溺点头:“依你,你想如何便如何。”
嫦娥松手转身,步履轻盈地退至十米开外。
后羿、白锦与众大巫围坐篝火旁,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道身影吸引。
月色下,嫦娥裙裾飞扬,云手舒展,玉袖翻飞间带起阵阵清风。
仅仅是一个起手式,她便成了全场绝对的焦点。
原本嬉闹的人群悄然散开,留出一片空地,无数双眼睛死死锁定在那曼妙的身姿上。
她在草地上旋转、跳跃,眉眼含情,举手投足间尽是妖娆妩媚。
那一刻,天地仿佛静止,所有巫族都被这惊心动魄的美貌所震慑,沉浸在无声的震撼之中。
然而,阴影深处,后土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浮现于高台座椅之上。
她眉头紧锁,目光如电,死死盯着场中翩翩起舞的嫦娥,心底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这个人族女子,气息不对。
就在众人沉醉之时,苍穹骤然变色。
一道凛冽如霜的月光光柱撕裂夜幕,精准地将嫦娥笼罩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