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结局注定是剑拔弩张、分道扬镳,那不如在尚存几分情面的此刻,好聚好散。
与其日后兵戎相见,不如现在就体面地退出。
一念至此,白锦心中的躁动竟奇迹般地平复下来。
他脚下生云,化作一道流光,直奔上清峰而去。
上清宫前,静谧肃穆。
白锦落在殿前广场,整了整袖袍,向着紧闭的大殿门扉深深作揖,高声喊道:“ ** 白锦,求见师父!”
话音刚落,侧门轻启,一名灵动的小道童走了出来。
见是白锦,小道童连忙回礼,脸上却带着为难的神色:“师兄,老爷已经闭关多日,临走前特意吩咐,截教的事务全权交由你和多宝师兄处置。
如今不便打扰。”
白锦神色未变,反而更加庄重。
他不退反进,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来,额头触地,再次叩首:“ ** 白锦,恳请师父示下!”
这一跪,沉稳如山,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小道童愣在原地,手足无措。
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白锦,又看了看紧闭的大门,心里直打鼓:老爷没说过要拦啊!我要不要也跟着跪下?还是该进去通报?
就在气氛凝固之际,上清宫沉重的大门发出“吱呀”
一声闷响,缓缓向两侧打开。
一股威压扑面而来,随即是一道威严而深沉的声音,穿透厚重的殿门,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进来吧。”
尘土落定,白锦拍了拍衣摆上的微尘,转身步入那扇缓缓闭合的道宫大门。
随着厚重的石门轰然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喧嚣,身旁的小道童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宫内幽静,白锦熟门熟路地走向高台,双膝跪地,动作恭敬却透着几分亲昵:“ ** 拜见师父。”
“起来吧。”
通天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白锦顺势起身,几步窜上台阶,也不顾什么仪态,一屁股坐在石阶边缘,扯着嗓子叫苦连天:“师父您可真是好雅兴,关门闭户躲清闲。
底下那些师弟师妹们快要把场子掀翻了,为了压住场面,我这几日跑断腿,您倒好,一声不吭!”
通天眼皮都没抬,淡淡道:“为师不出面,局势才不至于失控。”
白锦身子往前凑了凑,脸上堆起讨好的笑意:“要不,您把那‘外门首徒’的名头给摘了吧?反正我也忙不过来,不如留在这陪您闭关,给您端茶递水、捶肩捏背,多好?”
通天抬起脚,看似随意地在他腿上轻踢了一下,没好气道:“你这懒骨头,才受了几日累就喊冤?若不是看在你们资质尚可,为师何须耗费万年光阴去指点你们?”
白锦身形晃了晃,佯装委屈:“可师父之前可是说了,讲究个放养政策。”
“呵……”
通天失笑两声,目光投向殿外,随即化作一声长叹。
白锦眼珠一转,突然抛出一句:“师父,不如我们搬走?”
通天眉头微蹙,下意识反驳:“胡闹!你我与两位师伯自诞生起便相伴至今,共处无数岁月,岂能说弃就弃?”
白锦仰起头,一脸得意洋洋:“师父这就有所不知了。
距离产生美,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他双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个拉开的动作,嘿嘿笑道:“您想,天天在一起,看久了全是缺点。
可一旦分开,隔得远了,日子久了,想起的都是对方的好。
这就是人性!”
通天怔了怔,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这一番话仿佛敲开了某扇隐秘的大门。
通天脑海中浮现出脱离昆仑山束缚的画面:没有师兄师姐的唠叨,没有繁琐的门规约束,自建一方圣地,随心所欲,想收多少徒弟便收多少,那份自由自在的冲动瞬间涌上心头,竟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兴奋。
“罢了。”
通天收回目光,语气变得决绝,“白锦,你去传令截教上下,即刻安分守己。
择吉日,我等离开昆仑。”
听到这话,白锦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苦恼:“师父,其他人还好交代,可大师兄、大师姐他们性子倔,未必听我的劝。
这事还得您亲自出马才行啊。”
“拿去。”
通天不再多言,手袍一挥,墙上一柄青萍剑震颤鸣响,化作一道青光悬浮至白锦面前。
白锦双眼骤亮,连忙起身作揖,难掩激动之色:“多谢师父赐宝! ** 定当勤修苦练,绝不负青萍剑之名!”
通天瞪了他一眼,气极反笑:“你就盯着我的剑看?”
“师父,这青萍剑认主,与我白锦颇有渊源呐。”
白锦双手合十,眉眼间尽是恳切,生怕对方不信。
通天教主却连眼皮都没抬,只觉耳边聒噪,广袖轻拂,一股无形巨力骤然爆发。
下一瞬,原本还站在殿中的少年身影凭空蒸发。
紧接着,上清宫外传来一阵凄厉至极的惨呼,那声音划破长空,伴随着身体高速旋转的气流声,迅速向远处遁去,直至化作天边一颗极速坠落的流星,在昆仑山巅留下久久不散的回响。
殿内重归寂静。
通天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嘴角终于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低声吩咐道:“青萍,随他去吧。”
话音刚落,悬浮在半空的青色剑影微微震颤,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随即化作一道流光,紧追着那道残影掠出山门。
片刻后,上清宫厚重的宫门被推开一条缝隙。
一个头发凌乱如鸡窝的脑袋小心翼翼地从门缝中探出,眼神警惕地四处张望了一番,确认无人才大声喊道:“师父!要不要提前知会两位师伯一声?免得他们担心!”
通天背对着大门,肩膀微微颤抖,显然是在极力压抑笑意,故作严肃地咳嗽两声道:“不必了。
为师受不得这等离别伤感,你快去通知吧。”
“得令!”
随着一声应答,厚重的殿门再次轰然关闭,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通天缓缓转身,目光落在虚空之中,那里正缓缓浮现出一幅微缩的世界图景。
大陆板块沉浮,山川河流蜿蜒,与洪荒大地有着惊人的相似。
他饶有兴致地审视着这片天地,手指轻轻划过几处地标。
不周山……因果纠缠之地,凶险万分,不可取。
北方大泽……虽物产丰饶,草木葱茏,但灵气晦涩,缺乏仙家气象,亦不合适。
南方平原……生灵繁衍不息,烟火气太重,不利于截教那股霸道气运的凝聚。
直到视线停留在海外的一处孤岛之上,通天的眼眸骤然亮起。
四面环水,可布绝大阵;孤悬海外,不受世俗羁绊。
正是绝佳道场!
与此同时,玉清峰顶。
白锦施展法力,将自己那一头乱发梳理整齐,衣袍也抚平褶皱,这才稳稳落地。
刚站稳脚跟,一道充满不善气息的声音便从侧方竹林中传来。
“师兄,你是特意来告状的?”
白锦循声望去,只见慈航道人步履蹒跚地从竹影中走出。
这位平日里清冷高贵的真仙,此刻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原本俊美的面容因疼痛而显得有些扭曲,额角甚至还有一个清晰可见的拳印,触目惊心。
看着这般模样,白锦差点没绷住笑出声,连忙板起脸问道:“师弟,你这是怎么搞的?走路不慎摔了个狗吃屎?”
慈航闻言,周身剑气激荡,声音拔高了八度,愤怒咆哮道:“我怎会如此狼狈?你心里不清楚吗?深夜偷袭,出手狠辣,毫无章法!这就是你们截教的待客之道?!”
白锦一脸无辜地摊开双手,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师弟言重了。
这其中恐怕大有误会。
我以大师兄的名义担保,此事绝非我截教所为。
我们截教 ** 行事光明磊落,向来不屑于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你拜入门下之前,莫不是结下了什么死仇?或许是被仇家寻上了门。”
“一派胡言!”
慈航怒火中烧,指着白锦的手指都在颤抖,“你们截教上下,尽是一些鼠辈之徒,行径龌龊,令人齿冷……”
“够了!”
白锦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气势暴涨,冷冷打断道:“师父乃是我等恩师,亦师亦父,你骂谁呢?”
慈航原本涨红的脸色瞬间褪去所有血色,那股即将爆发的怒火仿佛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凉意顺着脊椎直窜天灵盖。
他不敢有半分迟疑,猛地转身面向上清峰的方向,“噗通”
一声重重跪地,整个人伏在冰冷的石板上,浑身止不住地战栗,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白锦宽大的袖袍轻挥,步履沉稳地穿过庭院。
经过慈航身旁时,那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仙人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眼前这位煞星分毫。
来到玉清宫朱红的大门前,白锦驻足,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礼,声音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恭敬:“晚辈求见师伯,恳请赐见。”
伴随着沉闷的“吱呀”
声,厚重的殿门缓缓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