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甲那充满恐惧的警报敲击,如同当头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克里瓦克斯和幽砾因幻象而沸腾的思绪。
危险!来自上方!而且,听重甲敲击的急促与沉重程度,靠近的东西绝非善类,很可能已经接近坑道入口!
“快!”克里瓦克斯低吼一声,几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他来不及仔细思考,前肢闪电般探出,扣住那枚依然嵌在凹槽中、微微发热并共鸣着的金属碎片边缘。
这一次,或许是装置刚刚释放了能量,处于相对“虚弱”的稳定态,或许是危急关头爆发出的力量,碎片虽然仍被吸附,但在他全力拉扯下,伴随着一声轻微的、仿佛真空分离的“嗤”声,被强行拔了出来!
就在碎片脱离凹槽的瞬间,金属装置发出的“嗡嗡”低鸣声调再次变化,从稍显“活跃”的状态,迅速衰减、低落,重新回到了最初那种单调、平稳、仿佛永恒不变的“机器呼吸”状态。装置表面,那些刚刚被能量光丝点亮过的几何纹路和铭文,也彻底黯淡下去,重新被灰尘覆盖,仿佛刚才那两秒钟的璀璨与宏大,只是一场短暂的、不真实的梦。
碎片一离开凹槽,其表面的微热和共鸣感也迅速消退,恢复成一块冰冷、沉重的灰蓝色金属。克里瓦克斯将其紧紧攥在手里,甚至能感觉到边缘因刚才的能量激荡而残留的细微余温。
“掩盖!快!”克里瓦克斯急促地对幽砾敲击道,同时他自己已经动了起来。他抓起旁边地上散落的碎石块,不顾尘土飞扬,快速而用力地覆盖在金属装置表面,特别是那个三角形的凹槽上。他尽可能地将装置恢复到他们刚发现时那种半掩于尘土和碎石中的样子。
幽砾也从震撼中强行挣脱,配合着克里瓦克斯的行动。他用节肢扫起大片的灰尘和碎屑,泼洒在已经被碎石覆盖的装置上,进一步模糊其轮廓和人工痕迹。暗蓝色的甲壳在匆忙的动作中沾满了灰土,但他毫不在意。
两人配合默契,动作迅速,但心跳却如擂鼓。头顶上方,重甲的警报敲击已经停止,但这并非好消息——要么是重甲躲藏起来了,要么就是……靠近的东西已经到了入口附近,重甲不敢再发出任何声响!
坑道狭窄,原路爬上去需要时间。而且,如果入侵者已经堵在入口,他们就成了瓮中之鳖。
“不能原路返回,”克里瓦克斯一边用碎石和尘土最后抹平装置周围的痕迹,一边急促地敲击对幽砾说,“找别的出路,或者…躲藏。”
幽砾的复眼急速扫视这个不大的石室。除了他们进来的那个低矮通道,石室另外两个角落完全被坍塌的岩石堵死,没有明显的出口。但是,他的感知全开,暗蓝色的甲壳微微起伏,似乎在捕捉空气中极其细微的波动。
“那里,”幽砾突然用前肢指向石室一侧,那里堆着一些锈蚀的金属残骸和更多坍塌的碎石,看起来最不可能有路,“声音…不一样。后面…可能有不深的缝隙,或者小的凹陷。空气…有极微弱的流动。”
克里瓦克斯此刻无比庆幸带着幽砾下来。他对能量的敏感,在这种环境下成了寻找生路的宝贵能力。没有时间怀疑,他立刻跟着幽砾冲向那片残骸堆。
两人合力,小心而快速地搬开几块松动的大石和锈蚀的金属板。后面果然不是实心的岩壁,而是一个因坍塌形成的、向内凹陷的不规则岩隙。岩隙不大,内部空间狭窄,勉强能容纳他们俩挤进去,而且非常浅,往里几步就是坚固的岩壁,并非通路。但好处是,入口被残骸和碎石半遮着,从石室中央看过来,很难发现后面有个藏身之处。
“就这里!”克里瓦克斯当机立断。他们迅速挤进岩隙,尽量缩紧身体,并用几块较小的石块从内部将入口虚掩了一下,留下观察的缝隙。岩隙内充满灰尘和霉味,但此时顾不上了。
他们刚藏好,屏住呼吸,将信息素压抑到最低,仿佛两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几乎是同时——
上方坑道里,传来了明显的动静。
不是敲击声。是重物移动时,节肢与岩石摩擦的“沙沙”声,以及甲壳偶尔磕碰岩壁的轻微“咔哒”声。声音很清晰,正在沿着他们下来的坑道,向下移动!
不止一个!
克里瓦克斯的心沉了下去。从声音判断,下来的东西体型不小,动作似乎带着一种刻意的、审视般的缓慢和谨慎,不像是一般的野生穴居生物。更关键的是,那节肢叩击地面的节奏和力度,隐约透露出一种……训练有素的感觉?
难道真的是巡逻的工匠?或者是监工?但工匠区的巡逻队很少会深入到这种废弃已久的边缘隧道,更不用说找到这个隐蔽的坑道入口。除非……他们被跟踪了?或者,这个坑道和装置,本身就在某些存在的监控之下?
幽砾的身体也绷紧了,他微微偏头,通过石块的缝隙,将感知投向石室入口方向。克里瓦克斯也调动【岩感纤毛】,努力捕捉每一丝细节。
下来了。声音越来越近,已经到达坑道底部,接近那个需要匍匐钻过的坍塌缝隙了。
“嗤啦…咔…”
是身体挤过狭窄缝隙时,甲壳刮擦碎石的声音。来者似乎对这里的地形并不完全陌生,动作虽然受到限制,但没有明显的犹豫或探索。
接着,一个身影,从缝隙处钻了出来,进入了石室。
借着石室中央冷光苔藓灯那极其昏暗的光芒,克里瓦克斯看到了来者的轮廓。
那是一只蛛魔。甲壳厚重,颜色深暗,在微弱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似黑铁的颜色。体型比普通工蜂和工匠都要壮硕,充满了力量感。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头部——复眼结构更加复杂,闪烁着冰冷而审视的光芒,而口器附近,几根锐利如针的颚肢微微开合,仿佛随时准备撕咬或注射毒液。
这形象,这压迫感……
克里瓦克斯的复眼瞳孔骤缩,一股寒意从尾椎直冲头顶。
这不是普通的巡逻工匠。这是监工!而且,不是低级监工,是那种负责重要区域、手段狠辣、地位较高的监工!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只见那只监工蛛魔钻出缝隙后,并未立即四处搜索,而是站在原地,警惕地、缓慢地转动着头部,复眼如同探照灯般扫视着整个石室。他的信息素被很好地控制着,没有大量释放,但克里瓦克斯依然能捕捉到一丝丝冰冷、严厉、以及……一丝疑惑?
监工的目光扫过石室中央。那里,被克里瓦克斯和幽砾匆忙掩盖的金属装置,此刻看起来就像一堆普通的、被部分掩埋的岩石和金属残骸,与石室其他角落的坍塌堆并无多大区别。监工的视线在那里停留了一两秒,似乎微微偏头,仿佛在倾听或感知什么,但没有发现明显的异常,便移开了。
他重点检查了地面。坑道里和石室地面都布满灰尘,他们下来和活动的痕迹非常明显,根本无法完全抹除。监工显然注意到了这些新鲜的足迹和拖痕,他的信息素中那丝疑惑变成了确定的“发现痕迹”的意味。
他沿着痕迹,缓缓走向石室中央,也就是装置被掩盖的位置附近。然后,他停下,俯下身,用前肢尖端轻轻拨开一点灰尘,仔细观察着地面上的爪印,又抬头看了看四周岩壁。
克里瓦克斯和幽砾在岩隙中一动不动,连信息素都仿佛凝固了。他们能看到监工那宽厚的背影和警惕的姿态。此时此刻,任何一点微小的声音或气息泄露,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监工在石室中央区域徘徊了大约半分钟,仔细检查了每一处痕迹。他没有去碰那堆被掩盖的装置,似乎将其真的当成了无用的废墟。最终,他直起身,复眼再次扫视整个石室,尤其是在几个可能藏人的阴影角落和坍塌处多看了几眼。
克里瓦克斯感到那冰冷的目光似乎从他们藏身的岩隙方向扫过,他的心脏几乎停跳。但岩隙入口被虚掩的石块和阴影遮挡得很好,监工的目光没有停留,移开了。
似乎没有发现藏匿者。监工的信息素中流露出一丝“目标已离开”或“未能当场抓获”的意味,混合着明显的不满。
他最后又倾听了一下——或许是在听那装置极其微弱、被掩盖后几乎无法察觉的“嗡嗡”声?但显然,他要么没听到,要么不认为这声音有什么特别。
终于,监工似乎打算离开了。他转身,再次钻过那个狭窄的缝隙,沿着坑道向上爬去。节肢摩擦岩石的声音逐渐远去,变小,最终消失在上方。
石室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那被掩埋的装置,还在发出它那永恒不变的、微弱的“机器呼吸”。
但克里瓦克斯和幽砾依然不敢有丝毫放松。他们又屏息凝神地等待了至少两三分钟,直到【岩感纤毛】和幽砾的感知都确认上方坑道里再无任何动静,那监工确实已经离开,才敢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交换了一个充满后怕和凝重的眼神。
“是监工。”幽砾用最轻微的节奏敲击道,连空气的震动都几乎被压制,“不是工匠。他…是专门找来的。”
克里瓦克斯点头,心有余悸。监工锐刺的突然出现绝非偶然。他们下来探查的举动,很可能从离开训练区,甚至从更早的时候,就落入了某些存在的视线。这次的发现,牵扯出的秘密,恐怕比他们预想的还要深,还要危险。
“必须立刻上去,找到重甲,然后离开。”克里瓦克斯敲击道。监工的离去只是暂时的,他可能去叫人,可能去报告,也可能在入口附近设伏。他们必须争分夺秒。
两人小心地钻出藏身的岩隙,最后看了一眼那堆掩盖着惊天之秘的碎石,然后迅速而安静地匍匐钻过缝隙,沿着狭窄的坑道,向上方爬去。
坑道里还残留着监工下行时刮下的新鲜碎屑,以及他特有的、带着一股淡淡铁锈和威压感的信息素残留。这更加证实了来者的身份。
他们爬得很快,但很小心,尽量不发出大的声响。当接近坑道入口时,克里瓦克斯放慢了速度,先探出感知。
入口外,那条废弃的边缘隧道里,一片寂静。没有监工的身影,也没有其他异常的声响或信息素。
但重甲呢?
克里瓦克斯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他小心地探出头,复眼快速扫视。
隧道里空荡荡的。他们下来时放置的冷光苔藓灯还在地上,散发着黯淡的光。但重甲不见了踪影。
只有地面上,靠近坑道入口不远的地方,有一些凌乱的、仿佛挣扎过的痕迹,以及几片脱落的、颜色灰褐的甲壳碎片。
那是重甲的甲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