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大步流星跨进福宁殿。
他连口热茶都顾不上喝，一屁股坐在御案后头。
他抓起一本地方送来的奏状，才翻了两页，便心烦意乱的扔到一旁。
赵惟吉坐在矮凳上，两条小短腿晃了半晌。
他听着御案那边传来翻纸的动静，时不时还有几声沉闷的哼声。
他从矮凳上滑下来，迈着小步子挪到御案旁边。
赵匡胤手里正攥着那枚水晶柱斧，指节泛出青白色。
他心里的火气已经顶到嗓子眼。
赵惟吉没吭声，吭哧吭哧爬上旁边的靠背椅，够着胖乎乎的手去拽赵匡胤的衣袖。
赵匡胤低头瞥了孙儿一眼，眼底杀人的厉色散了大半。
“干什么？”
赵惟吉伸出胖指头，指了指御案角落那副围棋。
“翁翁，下棋。”
赵匡胤皱紧眉头。
“翁翁现在没那个闲心思。”
赵惟吉干脆不依不饶，整个人从椅子上探出大半个身子，拼命去够那只黑檀木棋盒。
眼看着重心要歪，他差点一头栽下去。
赵匡胤眼疾手快的一把捞住他的后领子，把人稳稳的拎了回来。
“你这个小猢狲，当真是要翻天。”
赵匡胤无奈的将棋盒拎到案面上，顺手把赵惟吉提溜到膝盖上坐好。
他用胳膊圈住孙儿的小身子，权当是个靠垫。
赵惟吉咧开嘴露出小牙，伸手掀开棋盒。
他捏出一枚白子，啪的一声拍在棋盘正中央。
赵匡胤瞧着他胡闹，指尖漫不经心的摩挲着孙儿的衣料，朝堂上带回来的那些阴云，竟在这奶乎乎的动静里散去不少。
“你连棋规都不懂，在这儿乱摆什么。”
赵惟吉不理他，两只手在黑子盒里抓个不停。
在那枚白子跟前，他密密麻麻码了一圈黑子。
七八颗黑子密不透风，把那枚白子围在了死胡同里。
赵匡胤挑了挑眉，顺着话头逗弄这小家伙。
“这下好了，这白子被围成了铁桶，半点活路都没了。”
赵惟吉用力摇了摇头，那双肉乎乎的小手在棋盘右下角轻轻一拍。
紧接着，他从白子盒里抓出一大把棋子，稀里哗啦的堆在棋盘边角。
他仰起脸看着赵匡胤，声音软糯却清晰。
“翁翁你看，这个小兵被围住了，但它才不害怕呢。”
他那根食指戳向右下角那堆白子。
“翁翁的大军就在后头守着。”
赵匡胤的指尖僵在半空，他盯着棋盘，眼底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一股子暖意填满。
他哪里会看不懂这盘棋背后的意思。
中间那个白子就是身在荆湖的赵德昭，四周那些咄咄逼人的黑子，就是朝堂上跳出来带节奏的李符，是账面上敢捅刀子的楚昭辅。
而边角这堆后援，就是他手里的皇权，是潜伏在暗处的武德司。
这些事他在朝堂上听楚昭辅念经的时候就想透了。
但他没料到，自己才两岁的孙儿，竟然能用这种胡闹法子，把这出权谋戏说得明明白白。
赵惟吉又伸出手指头，在那圈黑子上拨弄。
“这些黑棋看着怪吓人，其实没长根儿。”
他随手一拨，就把最外圈的三颗黑棋扫落在地，动作轻巧。
“翁翁一推，它们就倒。”
赵匡胤垂下眼帘盯着棋盘，殿内安静极了，只有窗外小鸟的叫声。
现在不发作，是因为还没到收网的时候，他要等一个让对方死无葬身之地的铁证。
赵惟吉把心里的算盘藏的死死的，他眨巴着大眼睛，又补了一句。
“翁翁，黑棋说白棋偷吃粮，翁翁就让白棋自己写信说说吃了多少嘛。”
这话听在赵匡胤耳朵里，是绝佳的点子。
既然楚昭辅敢在账目上玩花样，那最省事的法子就是让赵德昭把原始账册送回京城。
这道密旨，赵匡胤回宫路上就拟的差不多了。
可此时听着孙儿这么一说，他总觉得这是老天爷在借孩子的口点化他。
赵匡胤伸手在赵惟吉脑门上轻弹一下，力道很温柔。
“你这个小东西，人还没桌子高，脑子里倒是净装些弯弯绕。”
赵惟吉嘿嘿直笑，扭过身子把脸埋进祖父怀里，一副做了坏事的模样。
赵匡胤将他放回地上，抬头看向殿门，神色瞬间恢复了铁血帝王的沉稳与肃杀。
“刘知信。”
门外立刻传来细微的脚步声，“臣在。”
刘知信闪身入殿。
赵匡胤抓起笔蘸满墨汁，在空白信笺上飞快落笔。
“发御前密札，用金字牌急脚递送往荆州，命广平郡王把进荆湖以来的所有粮草消耗实账原封封好，一刻也不准耽误，给朕送回京城。”
他把信折好塞进密信筒，用烧红的火漆封死。
“派武德司的亲事官亲自沿途护送。”
刘知信接住信筒，一个字也不多废话，躬身退去。
赵惟吉坐在椅子上晃着腿，心里清楚，实账只要一到京城，楚昭辅那张嘴就会被扇肿。
但他心里还有个疙瘩解不开，赵光义塞给御膳房陶顺的纸条上，到底写了什么阴招。
赵匡胤翻了翻奏状，忽然开口叫他，“福孙。”
“翁翁。”
“翁翁今天在金銮殿上，确实被那帮人吵的头疼。”
赵匡胤跟孙儿碎碎念着。
“他们非说你爹爹抓了不该抓的人，坏了大宋的规矩。”
他侧过身看着赵惟吉，眼神里透着股子审视。
“那你知不知道，翁翁在大殿上为什么没当场捏死那个姓楚的？”
赵惟吉皱着小眉头，他当然懂。
楚昭辅报的是公事账，如果皇帝直接掀桌子，就是在满朝文武面前护短，名声不好听。
皇帝要做的是阳谋。
赵惟吉大声嚷嚷起来，“翁翁在等大锤子。”
赵匡胤愣住，没明白意思，“什么锤子？”
赵惟吉伸出小拳头，在空气里做了个砸下去的手势，“爹爹手里有大锤子，是专门砸坏蛋的。”
赵匡胤盯着孙儿看了半晌，忽然放声大笑，这笑声震得福宁殿的房梁都在颤。
“好！真好！”
他再次把孙儿揽进怀里，“翁翁就等你爹爹把这把锤子轮圆了，砸碎那些不干人事的鬼东西。”
赵惟吉趴在祖父宽厚的肩膀上，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明天崇文堂下课之后，他得找个借口去御膳房遛遛了。
一个两岁的小孩子嘴馋，想吃口热乎的点心，这个理由，全天下也没人能说个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