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族聚居在湖心岛周围的海域中,世代以守护神龙为族群使命。他们的祖先是远古时代侍奉四大瑞兽的遗民后裔,如今只余水族一支,仍在坚守这份传承。水族的聚居地与火湖形成了一片封闭的生态——外人根本无法接近,即便找到了位置,也过不了水族这一关。
但龙门并非永远封闭。
每隔十个甲子——六百年——天地之间的阳气会在某一个特定的日子达到极致的巅峰。古人将这个日子称为惊瑞之日。
帛画旁的竹简上,有一段关于惊瑞之日的记载——
惊瑞者,十日为一甲子,十甲子为一惊瑞。六百年一轮,天地阳气至此日臻于极盛。神龙者,至阳之兽也,与天地阳气同频共振。惊瑞之日,阳气过盛,龙体阳气外泄,如烈日熔金,其力骤衰。此为屠龙唯一之机。
帝释天的手指微微发颤。
惊瑞之日。六百年一遇。
神龙作为至阳之兽,与天地阳气同频。平日间天地阳气滋养龙身,令其强悍无匹。但惊瑞之日阳气过盛——盛到神龙的身体再也承受不住——阳气便会从龙体中外泄,如同一个盛满水的杯子被继续注水,直到溢出来。
那一天,神龙会苏醒,会痛苦,会虚弱。
那是它六百年来唯一脆弱的时刻。
也是唯一能杀死它的时刻。
帝释天闭上眼,在脑海中回忆那卷甲骨文上的历法推算。他花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将天干地支、阴阳历法逐层换算——
十六年后。
距离下一次惊瑞之日,还有十六年。
十六年……他睁开眼,目光幽沉。
十六年。不长不短。
他的凤血已经撑不了两千年了——君乾那一剑加速了消耗。如果没有龙元续命,他最多还能撑两百到三百年。凤血会彻底耗尽,他的肉身会在衰老中崩溃。
要么在十六年后屠龙取元,获得真正的不死不灭。要么在之后化为枯骨。
没有退路了。帝释天低声道,惊瑞之日——是我最后的机会。
但屠龙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事。
神龙——四大瑞兽之首,战斗力冠绝四灵。它浑身覆盖着层层坚硬龙鳞,每一片都蕴含着天地至阳之力,寻常神兵连在上面留下一道划痕都做不到,更遑论刺穿龙躯。即便在惊瑞之日阳气外泄、实力骤衰,龙鳞的防御力依然远超任何单一武者的极限。
远古记载中记载着唯一屠龙之法——
七位顶尖强者,各持一柄顶级神兵,同时刺入神龙的七处死穴,方可击杀。
七处死穴,分布于龙首、龙颈、龙心、龙脊、龙腹、龙爪、龙尾。唯有七把顶级神兵同时贯穿七穴,才能破开龙鳞防线,令龙躯彻底崩溃,龙元从丹田中溢出。少一穴不可,迟一息不可。七位强者必须在同一瞬间将神兵刺入——差之毫厘,便是万劫不复。
这不仅仅是武力的问题,更是配合、时机、意志的极限考验。
帝释天在两千年的搜集中,早已了然七大神兵的归属:
绝世好剑——步惊云。女娲补天奇石所铸。步惊云是君乾的人。
天罪——怀空。铁门铸造的人间至强凶器。怀空目前在天道阁。
英雄剑——无名。大剑师千年前所铸。无名是天道阁阁老。
惊寂刀——皇影。东瀛第一神刀。皇影在与无名一战后失踪,但东瀛的根基未断,终归能找到。此人若能收服,便可用。
火麟剑——断家。镶有火麒麟鳞片的邪异之剑。
天刃刀、贪狼剑——破军。两柄神兵皆在破军手中。此人在绝无神一战后下落不明,但活着的概率极大。
七件神兵,三大神兵——绝世好剑、天罪、英雄剑——全在君乾手里。加上惊寂刀有可能被皇影带走,等于四件都拿不到。
帝释天沉默了。
然后他笑了——笑声在冰窟中回荡,带着两千年老狐狸的阴狠。
君乾以为他赢了。天门被破,部下被俘,我受伤遁逃——在他看来,我已经不足为惧。
但他不知道——天门只是我两千年布局中的一枚棋子。
七武拿不到?没关系。两千年来,我见过的神兵可不止那七件。
他走到石室最深处,掀开了一块压在箱底的帛卷。
帛卷上画着四件兵器的图形,旁边各附密密麻麻的古文注释。这是他在两千年间收集的另外四件顶级神兵的记载——每一件都足以匹敌七武中的任何一件。
不灭刀——取自不灭火山深处的炎精铁,经千年地火淬炼自行成刃。刀身赤红如焰,斩出的刀气附带不灭之火,斩中即焚,至死方休。
千秋剑——上古铸剑大师耗尽毕生心血所铸的最后一剑,取名,意为一剑千秋,万世留名。剑身通体银白,蕴含浩然正气,与英雄剑一正一奇,不相伯仲。
大劫刀——传闻为冥界之兵,刀身漆黑如墨,刀锋处隐隐有鬼哭之声。此刀专斩气运,被斩者不仅肉身受损,命数也会被削去一截。
大邪王——邪兵之王。由与怒辟邪两刀在远古碰撞中融合而成,刀身半金半黑,邪气冲霄。内藏邪王十劫绝世邪功——十劫出,天地变色。大邪王与天命刀是宿敌,一邪一正,自古不两立。
帝释天看着帛卷上的四件神兵,金色瞳孔中闪烁着幽光。
绝世好剑、天罪、英雄剑——这三件在君乾手里,我拿不到。惊寂刀……皇影那条线可以试试。
那我就用这四件替代。加上天刃贪狼中的两件——七武凑齐。
他闭上眼,开始在脑海中谋划。
不灭刀——藏在南疆不灭火山深处,需派人取回。
千秋剑——封存在中原某处上古遗迹中,需派人发掘。
大劫刀——下落最为诡异,传闻在某个与冥界相通的秘境中。
大邪王——两刀融合后的邪兵,据说被封印在东瀛某处禁地。
惊寂刀——若能收服皇影,此刀自然到手。
帝释天睁开眼,嘴角浮现出一丝阴冷的笑意。
君乾以为拿住了三大神兵就能卡死我?他不知道——两千年来我见过的东西,比他想象的多得多。
他走到冰窟的石室深处,在一面冰壁上按下了一个手印。
冰壁缓缓裂开,露出了后面一个更大的洞穴。
洞穴中——
站着十七个人。
他们身穿黑色劲装,面容各异,但身上都散发着一种共同的气息——阴沉、危险、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毒蛇。
这是帝释天两千年来暗中培养的最精锐的暗子——十七暗卫。
他们不属于天门,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组织。他们的存在只有帝释天一个人知道。每个人都有至少大宗师级的修为,其中更有三人的实力接近陆地神仙。
两千年来,帝释天用他们做那些不能见光的事——暗杀、刺探、布局、以及在最坏的情况下——东山再起。
主上。十七人齐齐单膝跪地。
帝释天看着他们,满意地点了点头。
天门已破。他的声音恢复了冷冽,帝释天的名号从今日起不再使用。
十七暗卫面色不变——他们早就习惯了帝释天各种身份之间的切换。
我需要你们分成四路。
帝释天伸出四根手指。
第一路——找到皇影和破军。惊寂刀、天刃刀,贪狼刀,这三件神兵我必须拿到。皇影以利诱之,破军以武饵之。
第二路——南疆不灭火山取不灭刀,中原遗迹寻千秋剑。这两件兵器的位置我已经标注。
第三路——查清大劫刀和大邪王的下落。大劫刀可能在冥界秘境中,大邪王大概率在东瀛禁地。这两件最棘手,但也最关键。
第四路——
他的目光变得冰冷。
查清神龙的准确位置。十六年后就是下一个惊瑞之日,神龙会在惊瑞之日苏醒现身——那是它唯一虚弱的时候,也是屠龙的唯一机会。在那之前,我要做好一切准备。
十七暗卫齐声领命。
帝释天看着他们分成四组消失在不同的暗道中,冰窟重新归于沉寂。
他独自站在石室中,目光落在那幅帛画上——四件从未现世的神兵,静静地等待被唤醒。
十六年。他低声道,足够我把这盘棋从头摆到尾。
君乾,你有天道阁。但我有两千年的暗棋。
惊瑞之日——我们走着瞧。
十七暗卫散去,冰窟重新归于寂静。
帝释天独自坐在冰面上,闭目运功。圣心诀的修复力在体内缓缓运转,与胸口的暗金之力做着旷日持久的拉锯。
他的面容在淡金色的光芒中忽明忽暗。
两千年了。他低声自语。
凤血让我活了两千年。这两千年里,我做过方士、做过帝王、做过武林盟主、做过乞丐。我用过无数个名字,扮演过无数个角色。我以为我已经看透了一切——生死、爱恨、成败、得失。
但今天我才发现——我什么都没有看透。
我怕死。
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两千年了,我还是怕死。
因为我从来没有真正活过。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金色瞳孔中映着冰窟幽蓝的光芒。
但我不想死。
就算从来没有真正活过——我也不想死。
他站起身,走向冰窟的出口。
极北的寒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他破碎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太阳正从冰原的尽头升起,将整片冰原染成了金红色。
君乾,你有你的道。他轻声说,但我有我的执念。
道能赢我一次。但执念——不会让我输第二次。
他的身形缓缓变得透明——七无绝境再次发动。
但这一次,他的目标不是逃跑。
而是——十六年后的惊瑞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