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岚,你这是干什么呢?”
江氏拍拍顾朝阳的肩膀:“朝阳不用怕,你我两家也不是外人,你什么时候来了都是客人。”
顾朝阳有了撑腰的,立刻朝他哥哼了一声。
“姨娘让我跟着你的,怕你一时想不开。我不来,回去也得挨骂。”
行玉看了一眼横眉鼓眼的顾夕岚:“好了。你干嘛老对他这么凶?”
说完让人在行戟下方加了张凳子,让顾朝阳坐下。
坐下后,顾朝阳捅了捅行戟腰窝:“你们刚才说什么呢?”
行戟给他倒了杯酒,却遵着守孝的礼制,给自己倒了杯茶,说道:“我们刚才正说到昨夜灭口的那支箭。
“姐姐怀疑,江少谦给她那四张图纸,让她到铸造坊里找相同的构件,是因为他们还想提升弓弩性能。”
“这么巧?”擎之听闻,当即把杯子放下,“我也是为这事来的,我今日去了趟郁家,带回了一点线索。
“小玉,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郁家那个犯事被驱逐的工匠吗?”
“当然记得。”行玉道,“我还记得他叫何从信!原来今日我看到的出行的队伍,正是你们!”
“这是我们!”孟擎之从怀里掏出那包铁砂,摊开在行玉面前,“这包铁砂,是我今日从郁家铸造坊内悄悄带出来的。
“据那里经验丰富的老铸造师鉴定,最近运到郁家的这两船铁砂,和何从信离开郁家之前,曾经经手过的一船铁砂来源相似。”
司行玉一看到这铁砂,立刻抓了一把在指尖。
在灯下细细研磨观看一番之后,又皱紧眉头端来一杯水,把铁砂投入其中,轻轻淘了几下,便道:
“这是出自遵化西陶河谷的砂铁。你们看,这砂子沉底淘净之后,杂质不多,可见当中磷硫含量甚少。”
众人闻言都凑近细看。
顾夕岚道:“这铁砂有何不妥?”
“没什么不妥。”行玉双目在灯下熠熠生光,“原本它也是造弩镞弩机的上等物料。
“但一斤上好西陶砂,经过锤炼之后,能够出七八枚弩镞已经算不错。
“不像朝廷专供的官料铁砂,能经层层锻淬,出品极高,一斤铁砂能出十几枚。”
“那这样的西陶砂,是否算上品?一斤又能出几只镞?”
“这样的铁砂不算最上等,恐怕一斤难出三四只镞,想要比肩我们司家的沉矢铁,就更不可能了。”
“才出三四只?”郝建功惊讶,“那想要造出成批的箭镞来,得需要多少铁砂?
“成本岂不是很高?”
“的确很高。”行玉点头,又道:“而且我还看出来,这批铁砂,跟我们逃离听澜山庄那天夜里,江少谦传唤过来的杀手射出来的箭簇用料,来源也极其相似。”
郝建功恍然:“你的意思是说,郁家这两船铁砂,和江少谦一党所用的弓弩原料相同?”
“虽不能说绝对是,但小孟刚才提到了何从信在郁家的时候也曾经收过同样的铁砂,而作为郁家一等铸造师的何从信至今下落不明,那这个巧合的可能性极其小了。”
行玉把铁砂推到众人眼前,目光投向孟擎之:“小孟之所以赶来,应该也是这样想的。
“何从信在郁家犯事被罚,后续他失踪,包括再后来他一双妻儿的异常死亡,很可能就是因为他已经在为暗中布局阴谋的人卖命。”
“小玉说得很对!”被说到了心坎上的孟擎之深吸气,“我听你说过,从江家回来之后,你让司公子反复筛查过铸造坊的工匠和学徒,目前都没有发现有人叛变。
“那么我就想,他们把铁砂运到郁家,而且何从信还在的时候就曾运了过去,恐怕就是为了利用郁家铸造坊来锤炼铁料。
“而昨天夜里那支箭,恐怕就是出自何从信之手!”
行玉点头:“但这么大的事情,终究纸里包不住火,所以当时何从信露馅了。
“他可能拼命掩饰,抹去了最重要的疑点,最后才甘愿顶下私下勾结外人犯事这一桩罪。
“而他的妻儿之所以服毒而死,不管是真的自杀,还是被人灭口,也都是因为他们是知情人,非死不可。”
一旦有一件案子显得不那么合理,往往就有可能是为了掩盖另一桩更大的案子。
何从信的所作所为,刚好符合这个特点。
“小玉,你和我想到了一块去!”擎之两眼满是星光,“我想,我在东篱山发现的何从信离开郁家后过得还不错的迹象,同样也符合他为幕后布局之人卖命的猜想。
“因为他必定会以自己的技艺换来利益!”
在来的时候他还在反复琢磨,该如何简短有力地说出自己的猜想,结果没想到,才开了个头,司行玉就把他的心里话原原本本的说了出来。
“君为吾友知音,于己亦是灵犀相通之人”。
不外如是了!
行玉捋清楚这番话后,也不觉站了起来。
她一直都苦恼不知该如何回报孟擎之对自己满腔热血的帮助。
没想到一捧铁砂,竟然就把他苦苦追寻何从信这件事,引到了江少谦的这桩案子里。
这岂不是说,在这之前他们兜兜转转,其实在做的是同一件事?
那么若她卯足劲地把江少谦一党的阴谋追查到底,岂不也等于是一种回报?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顾朝阳懵然地看着他们。
二人已然隔着桌子,心有灵犀的样子,耀眼得如同天幕两端的日月。
可是玉姐姐原本是他们广平侯府的世子夫人啊,是他准大嫂啊,这怎么看起来她和这位不知来历的世子更加合拍?
他机警地瞅向顾夕岚。
顾夕岚果然黑了脸。“我听说年初郁家逐出去一个犯了大事的一等工匠,这何从信莫非就是这个工匠?”
“就是他!”
擎之点头:“是我母妃主持下令惩罚他的,但事实上还没来得及实施,他就已经跑了。
“他的妻子与儿子,也在他离开之后服毒身亡。”
“啊!”
顾朝阳听到这里,两手包住了自己的脸,睁大眼睛:“那您岂不是,岂不是——”
“翼王世子!”
紧接上他话尾的江氏和司行戟,已然震惊到不约而同地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