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行戟一身常服，抱着双臂，靠等在南城兵马司衙门靠左的小胡同口墙壁上。
他对面正是集市，路边茅棚里，正坐着一群从漕运码头赶回来的船夫。众人吃酒欢笑的声响，在傍晚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仍然十分明显。
“行戟。”
同样换了常服的顾夕岚和郝建功来到他面前。
“顾大哥，郝大哥。”
行戟站直，指了指后方的马车。
二人点头，鱼贯登进了车厢。
马车驶出小胡同的当口，正好尾随顾夕岚到来的顾朝阳见状，脖子一梗，又拍起车头护卫的肩膀来：“还愣着干什么？跟上去啊！别出什么乱子，回头姨娘骂死我。”
两架马车立刻混在街头人流之中，在陆续亮起的街灯里，一前一后朝着司府方向而去。
此时的城门之下，翼王府的出行队伍恰恰好抵达了城门之外。
车辇停下之时，翼王妃问孟擎之：“你要在这里下去？”
“在这儿下，我去找小玉，进了城目标大，不方便。”擎之说着已经把袍子提了起来，弓着身往外走。
王妃撩开帘子：“那你何时回来？”
“我也不知道，您别等我了。”
王妃叹气。扭头看了一眼车下的史进他们四个：“还不好好跟上？万万莫出差错。”
等他们如离弦之箭一般地离去，王妃再叹一气，才把帘子放了。
儿大不中留啊。
还好她也有孩子爹！
……
孟擎之随在王府队伍之后进了城，轻车熟路到了司府门外，伸手拍响了角门。
手还没收回来，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人带着点试探的声音问：“这位公子，您也是来司家拜访的么？”
擎之扭头，只见面前站着个敦实的锦衣少年，眉眼之间竟有几分眼熟，便问：“阁下是？”
“噢，在下顾朝阳，是顾夕岚的弟弟！我跟司家也很熟的。”顾朝阳指着还没有打开的门，咧嘴笑了一笑。
孟擎之恍然，又问：“那你怎么不进去？”
“在下也是刚到。正好看到公子敲门，前来打个招呼，一道进门。”
顾朝阳拢着双手，笑眯眯的，也在打量眼前这衣着和相貌都极其不俗的少年。
能在这个时候敲门拜访的人，肯定不会是司家的敌人。加上他这罕见的气质，绝佳的衣装，搞不好是司家的贵客。
方才跟到这儿后，他不敢进去了。只要进去，顾夕岚肯定知道自己是跟踪来的，十有八九会把自己给丢出来，是以他一直在这蹲着。
没想到还有人来，那他光明正大跟着一起进去，顾夕岚总不好说他是跟踪来的。
恰好这时候角门已开，门房立在灯下，一看二位，立刻朝孟擎之拱手行礼：“孟公子。”又朝顾朝阳行礼：“顾二爷。”
擎之释然。
便点点头，谦逊地与顾朝阳互让一番，进了门去。
此时，司府西边的敞轩里，行玉已经招呼顾夕岚和郝建功落座。
“你们来得正好，那日江少谦给了我一张弩机的图样，让我照着它去铸造坊里寻找同样的构件。
“我正想让你们看看。”
一共四张图，虽然画的都是局部，但二人都接触过军营兵器，一眼便认出这四张图的内容分别来自弩机的几处构件。
“看起来是常见的构件，没有什么特别。”郝建功抬头，“江少谦找这些东西干什么？”
“你可别小看了他们，”行玉接过来行戟亲自沏好的茶水，“如果是普通的弩机，那自然不要紧。
“可江少谦指定要的是司家大炉为神弩卫打造的弓弩，这些弓弩甚至每一把都有编号，用的也是司家精良的铸造工艺。
“也就是说，他要的是司家亲手打出去的构件。
“昨天夜里我们已经看到，灭口的那支弩箭，做工已经算精良。
“可如今他们还在找司家的构件，只能说他们还不满足。”
顾夕岚闻言凝眉：“司家祖传的秘籍，可以让单兵使用的神臂弩实现两百步外击毙目标。
“你的意思是，他们想得到这套秘籍，让如今手上的弓弩性能再上一层？”
“是不是想夺取秘籍不好说，但昨夜那只箭，炼铁的方法用的是司家的，可铸造的方法用的却是郁家的。
“司家弓弩铸造技艺天下无敌，若要有人仿造司家弩到登峰造极的地步，那就不但要有司家炼铁的技术，还要有司家铸箭的技术。”
老爷子司玄龄年轻时根本不需要动用司祖传的秘技，使出七八分力，就能够造出强过当时所有阵营的弩机，帮助朝廷打造神弩卫。
是以先帝诚心邀他入朝，掌管弓弩院。先帝怀仁在心，自然也不会担下一个掠夺子民祖业的名声，胁迫司家交出所有本事。
司家最为机要的秘技，到如今还是私家自己的。
行玉这番话一出来，满座的呼吸声都小了。
行戟在旁侧坐下：“按理说来他们手上的弓弩已经够用，如果是为了对付内阁，重点应该是在朝上拉拢足够的势力，权谋相斗才是。
“武器这些，对他们反为次要。
“他们为什么还要钻研更厉害的弓弩？”
他这一问，敞轩里更安静了。
“这就是第一个症结。”行玉手扶茶杯，眉头紧拧，“从我坠崖直到如今，江少谦暴露的所有端倪，一则是对司家弓弩铸造技艺有所图，二则是对广平侯府的权力。
“恰巧，这两者都是与武力相关。”
“在这呢。”
行玉话音刚落，台阶下就传来了江氏的声音。
最后，由江氏领头，几个人穿过花圃，直接就到了敞轩门口。
行玉一看来人，立刻站了起来：“小孟！”
“小玉！”
孟擎之和他打了招呼，然后看了一眼屋里，目光落在郝建功身上，施礼道：“郝将军也在！”
郝建功立刻起身：“世子！”
顾夕岚随后也跟着站起来，却是对孟擎之身后的顾朝阳道：“你怎么也来了？你来干什么？”
顾朝阳听到郝建功那声世子，心里头正纳闷，一见他哥这般，便下意识躲到了孟擎之身后：“我和这位公子进来的，你有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