屯卫营,再次响起了叫骂声。
依旧是唐麒在那骂,只不过这次骂的不是面黄肌瘦的匠人们了,而是名义上屯卫营暂时的一把手孙晋文。
骂声阵阵,可以联想父母上了一天班回家辅导孩子做作业的情形。
正在倒腾精盐的高俊侧目不已:“平日孙晋文那狗日的从不吃亏,如今怎地被唐兄弟治的如此服帖。”
身旁同袍老卒们连连点头,代表是这回事,又连连摇头,代表握步冥掰。
军伍不明白,因为他们只是军伍,而非文臣,或是说因不是文人。
坐在小马扎上的唐麒,吐沫星子喷了孙晋文一脸,可后者连擦都不敢擦,一遍挨骂一边学,仿佛一个干涸依旧的海面,疯狂的吸收着海水,以及口水。
孙晋文满头是汗,面前还摆着一大堆小木棍。
“x,x懂吗,不,叫天元,Y叫地元,把你那些小破木棍拿走!”
唐麒头疼不已,这个时代根本没有x和Y这一说法,代表未知数的x与Y是十六世纪以后才从欧洲慢慢普及的,明末才传到了中国,在此之前则是叫天元、地元,并且是宋元时期才有的。
“初来乍到”的唐麒也分不清楚现在所处的时空对应历史中哪个朝代,他只知道如今大家用的是“算筹”,也就是各种小棍子按照不同的方式进行摆放来计数、列式。
“算了,不叫x和Y了,就叫天元地元吧。”
唐麒见到孙晋文终于不摆弄那些破木棍子了,没好气的说道:“提问。”
“回,回答!”
孙晋文和应激似的霍然而起,满脸汗水。
唐麒斜着眼睛开口道:“凡算一物,先定其数,有两物则分甲乙,设天元为粮草数,地元为士兵数,营帐百座,耕牛二十头,问,二十头耕牛中有几头小母牛。”
孙晋文瞳孔猛地一缩,随即连忙蹲在地上写写画画。
唐麒无声的叹了口气,这孩子算是学废了,这他妈能算出来吗!
倒不是他有意刁难孙晋文,只是确定一下这家伙是不是领悟能力真的这么差,现在确定了,不止是领悟能力差,脑子多少也有点问题。
“行了行了行了。”唐麒站起身,满面嫌弃:“你就不是这块料。”
说罢,唐麒准备找个地方歇着去了,谁知孙晋文一把抓住了他的裤腿。
“师傅,不,师父,恩师!”
孙晋文抬起头的那一刹那,双眼满是泪痕:“恩师您就收下徒儿吧,徒儿定不负您的苦心,您…您莫要弃了徒儿哇。”
唐麒一脑袋问号,怎么还哭上了呢,愈发确定这家伙脑子不正常了。
其实孙晋文并非脑子不正常,相反,极为聪慧,只不过这聪慧都用在了官场上了。
要知道他是盐司官员,而盐司又归户部管辖。
户部,京中权力中枢六部之一,多少读书人做梦都要加入户部占有一席之地。
不说尚书、左右侍郎、郎中与员外郎这等朝堂大员,哪怕只是寻常的五六品主事,对地方官员来说也是位于云端的大人物。
凡是当官儿的皆知,在户部任职,哪怕只是个主事,算学是必备基本技能,学的越精,越深,上升渠道就越多,越快。
四书五经,读书人都读过,孙晋文也读过,但四书五经中没算学。
真正懂算学的大儒,根本不会轻易收徒,对孙晋文这样的从八品小官来说,想要学,难如登天,连找谁学都不知道。
值得一提的是,就说他口中在大帅府任职的柳大人,就那二道茬子一瓶子不满半瓶晃荡的货色,在南关都算是算学大儒了。
然而唐麒刚刚扫了眼孙晋文怀揣的账本,放个屁的功夫就将很多烂账算了个清清楚楚。
这如何不让孙晋文拜服,如何不让他心生敬仰,如何不让他想要立马跪在地上叫爸爸,也好让唐爸爸传授他精妙算学。
“你要是真想学的话…”
见到孙晋文哭哭啼啼的模样,唐麒也心软了,又坐回了小马扎上。
“像什么讲天文、历法、勾股的周髀算经,讲鸡兔同笼、大衍求一的孙子算经,很难的,最主要的是,我这人性格有缺陷。”
唐麒耸了耸肩,乐呵呵的说道:“我一急眼就容易打人,我打人很疼的,你确定要学这些算经,到时候你学不会的话,我一生气揍你,可是很痛的噢。”
“徒儿不怕痛,徒儿要学经!”孙晋文立马一副赌咒发誓的模样:“徒儿要学最痛的经!”
唐麒:“…”
孙晋文眼泪汪汪的望着唐麒,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声。
“好吧,从今日起,我就是你的老师了。”
话锋一转,唐麒的狐狸尾巴露出来了:“我传授你,你就得帮我教其他人,你教其他人,就等于是我教其他人,既然我教了那么多人,为北军培养了那么多算学人才,那肯定算你说的那个什么转运物资粮草、统筹后勤的功劳,对吧。”
孙晋文可不傻,一听这话,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随即一发狠,咬牙开口。
“这功劳,谁敢不认,徒儿与他玉石俱焚!”
“乖徒儿。”
唐麒轻轻在的孙晋文的额头上弹了个脑瓜崩,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谁知就在此时,营地入口突然传出了哈哈大笑之声。
营内众人齐齐望去,唐麒也转过了头,这才看到是三人三马,领头之人进入营地后放声大笑。
“本将锐营副将周达远,哪个是唐麒。”
唐麒一头雾水,孙晋文却是神情微变,远处高俊更是面色阴沉无比。
周达远身穿黑色轻甲,看样子也就四十上下,身形彪悍,五官倒是寻常,只是那双大小眼环视一圈,却给人一种极为奸诈的感觉。
不等唐麒搞清楚情况,高俊已是快步跑了过去,到了三人面前,很是敷衍的拱了拱手,唐麒也在孙晋文的陪伴下走了过来。
高俊仰着头,拧眉问道:“周将军怎地来屯卫了。”
“听闻此处炼了精盐,正好,我枪卒锐营缺盐,炼出多少了,先紧着我锐营拉运。”
“笑话!”高俊顿时叫道:“我弓马营也缺盐呢,为什么先紧着你锐营给。”
“已是请示过曲大人了。”周达远满面戏谑之色:“怎地,你若不服气就亲自去一趟大帅府问问曲大人。”
就在此时,唐麒也和孙晋文一同走了过来,周达远先是朝着老孙拱了拱手,随即在唐麒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
“你便是唐麒?”
“是卑下。”唐麒没行军礼,却露出了一副人畜无害的表情:“将军您,寻卑下?”
“不错,听弓马营的崽子们说你在此处负责炼盐,炼出多少,先紧着本将的锐营,炼好了,送够了,本将想个法子将你调去锐营跟着老子吃香喝辣。”
说到这,周达远身子突然前倾,满面威胁之色:“若是出了岔子,老子要你在北关生不如死!”
高俊立马急了,厉声道:“你锐营与我弓马营的梁子,与唐麒何干,更何况我家将军已是说…”
“说个屁!”周达远冷声打断道:“曲大人是大帅府长史,总判诸曹、钱粮、器械、车马、军籍诸事,炼盐一事又非朱将军说了算,怎地,你想违抗军令?”
周达远似是不愿与高俊多做纠缠,目光再次落在了唐麒身上,呲牙一笑。
“愣着作甚,炼出了多少,还不速速叫上人手统统送去我锐营大营。”
“周达远。”
性子火爆的高俊再也压不住怒意,大喝道:“莫要仗着你姑丈曲培峰的势欺人太甚!”
唐麒瞬间恍然,明白了,眼前这逼养的只是个副将,但他老姑的爷们是大帅府后勤大总管,然后呢,他所在的锐营和弓马营不对付,这是故意来找茬的,也难怪孙晋文不吭声,长史曲培峰,总揽全军钱粮器械,是北军后勤大管家。
周达远双眼一横,满脸阴狠,再无半分戏谑:“本将就是仗势欺人,你又能如何?”
说罢,周达远翻身下马,踏前一步,紧盯着唐麒,声音冷得刺骨。
“本将以锐营副将之名,奉长史曲大人默许之令,即刻起,将你调入锐营,我锐营亦有炼盐器具,之后你在营中炼盐便可。”
此言一出,高俊顿时暴跳如雷,若不是刚赶过来的同营同袍老卒拦着,险些冲上去大打出手。
到了如今长耳朵的都听出来了,这根本不是要盐,而是以调人来摘功、抢技术、夺功劳,把唐麒彻底拿捏成傀儡。
然而谁知作为当事人的唐麒,却是一副傻白甜的模样,连连点头:“好,那卑下就入锐营吧,不过得和孙大人交接一番。”
听闻此言,刚刚勃然大怒的高俊顿时呆住了,旁边弓马营老卒也无不满面鄙夷之色。
周达远却是哈哈大笑:“算你识相,还不快去。”
唐麒不由分说,一把将孙晋文拉走,然而并未走远,窃窃私语了一番。
周达远催促道:“还不快些,啰里吧嗦磨蹭什么呢。”
唐麒回来了,却一点不像是交接模样,再次来到周达远面前,突然笑了,笑的有些诡异,或是说,笑的满是不怀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