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公布的那一刻,整个遗迹都在震颤。
登仙阶顶端的苍青平台上空忽然展开一道巨大的光幕,光幕上浮出金色的字迹,一笔一划如刀刻斧凿,从顶端向下列出所有登顶者的名字和耗时。
最先映入所有人眼帘的是顶端那个名字——大得近乎霸道,金色的光从他名字上流溢出来将整片光幕照得通明。
林风。两息登顶。
光幕之下死寂了足足五息。
然后炸了。
林风?谁是林风?
两息?两息是什么意思?他直接从起点飞上去的?两息连抬脚走两级都不够——
这名字从来没听过。青寰界的虚神境大能里没有姓林的,各宗门老祖的名单里也没有——
假的吧?这秘境榜单出错了吧?
可光幕上的字迹稳如磐石,金色光芒流转不息。那些质疑的声音在看见第二名的耗时之后更加剧烈——第二名白无忧,耗时三炷香。两息和三炷香的差距,像是大象和蚂蚁被放在了同一条跑道上。
有人开始算。林风登顶到第二名的差距大概是白无忧整个登阶过程的一百多倍。白无忧在登仙阶上走得闲庭信步几乎不费力,所有人都觉得他是怪物。可现在这个两息登顶的林风,让白无忧这个突然变成了正常人。
我这还活着干嘛?有散修双手抱头蹲在地上,声音里带着被碾碎了的茫然,两息登顶化仙阶?他来炸鱼的吗?
他登顶只要两息,那他是什么境界?真神境?化仙境?还是——
没有人能回答。
而光幕上的名单还在继续往下滚动。第三名萧衍,耗时三炷香又一盏茶。第四名顾长风,耗时四炷香。第五名叶泠然,耗时——光幕上专门用一行小字标注了——剩余登顶者中耗时最长,登阶过程曾两度濒临肉身崩溃,全程未使用任何灵力外放。
然后光幕开始闭合,遗迹内部的空间开始扭曲、折叠、发出低沉的嗡鸣。传送启动了。
苍青色的光芒将所有人包裹住,天旋地转之间叶泠然只来得及攥住离她最近的两个人——左手是苏晚晴的药箱背带,右手是白无忧的衣摆——然后整个人被光流卷起抛向高空。
她摔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
疼倒是没有太疼,草厚得像棉褥子,可她的身体刚在登仙阶上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此刻摔下来连爬都爬不动。她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看见头顶青寰界熟悉的蓝天和云朵,阳光暖融融地晒在脸上,可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都还活着吗?白无忧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带着喘。
活着。顾长风的声音从右侧更远处。
活着。苏晚晴细声细气,紧接着是翻药箱的声响。
……活着。慕容燕的声音最哑,她落地时撞在一块石头上,膝盖磕伤了,可她撑着坐了起来,环顾四周后长长舒了口气,还好,没有跟那帮人传送到一起,不然刚出来就被秒了。
叶泠然躺在地上侧过头去看他们。白无忧的月白衣袍上添了新灰,顾长风的青衣被撕裂了半截袖,苏晚晴额角青了一块,慕容燕正自己按着膝盖上的淤青。五个人都挂了彩,可每个人都还在。
她自己也浑身疼得不像话,但至少四肢都在。
这是哪?她问。
白无忧爬起来看了看四周。一片丘陵地带,草深及膝,远处有连绵的林海,更远处有山峦的轮廓。空气里的灵气浓度适中,不像望月镇那边浓厚,可也没有稀薄到让人觉得匮乏。
不知道。反正不在断魂山脉附近了。白无忧蹲下来,从靴底抠出一块泥巴捻了捻,先藏起来再说。登仙阶名单一公布,我们几个在上面挂了号的迟早被盯上。
五人勉强撑起身子,朝着林海深处走去。
他们的判断没错。化仙阶登顶名单传遍青寰界的速度比任何消息都快。
各大宗门的传讯符在遗迹关闭后的当天便飞满了天空。浮光剑派内部紧急议事,漱玉楼的暗线四处铺开,云隐阁和凌霄宗的探子更是倾巢而出。甚至连那些与世隔绝的中小宗门都在讨论——白无忧,天人境初期散修,登仙阶第二;顾长风,元道境巅峰,登仙阶第四;叶泠然,元道境中期,登仙阶第五。
白无忧和顾长风倒也罢了,天人境和元道境巅峰,好歹有几分修为傍身。那个叶泠然——元道境中期?她怎么登上去的?
听说是靠硬撑。走一步歇半炷香,最后几十级是用手爬上去的。
就这也能叫登仙阶?那比她还差的那些元道境修士岂不是——
嘘。别说了。你想想,比她资质差的大把人在,那些人连登阶的门槛都摸不到。她一个资质平平的元道境中期,硬是靠毅力爬上去了。你说这是不是隐患?
隐患?什么隐患?
你还没听懂?一个资质平庸的人能把一条注定走不通的路走通,说明这世上的规矩在她身上不灵。这样的人如果让她活着强大了,那些花了多少年堆资源堆底蕴的大宗门——脸往哪搁?
消息传得越广,盯上叶泠然的人就越多。倒不全是为了杀她——有人想抓回去研究她是怎么做到的,有人想挖出她身上是不是藏着什么不起眼的秘宝,有人纯粹是觉得一个元道境的小姑娘捏死也不费什么事。
五人躲了不到三天就被找到了。
那天傍晚叶泠然正在溪边洗青冥剑上的泥,忽然感觉到头顶的天色暗了一暗。不是云遮住了太阳,是一种压迫性的灵压从天而降,像一只巨掌从高空盖下,将方圆数里的空气都压得沉甸甸的。
她猛地抬头,看见一道人影悬在半空。灰袍白发,面容苍老,虚神境初期的威压毫不收敛地铺展开来,林海中的鸟兽早在灵压降下的瞬间便四散奔逃。老者没有降落,只是悬在众人上方三丈处,居高临下地扫视着五人,目光最后落在白无忧身上。
白无忧。他开口,声如洪钟,震得树梢簌簌作响,老夫听说你登了化仙阶第二。一个散修,无门无派,独占此等机缘——你觉得你能活着把这份机缘带走吗?
白无忧从树下站起来,月白衣袍上沾着草屑,可他的背挺得很直。他仰头看着那位虚神境老者,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惯常的笑意:前辈,您这是打算以大欺小?
老者哼了一声:规矩摆在这里。你无门无派,杀你不需要任何理由。
虚神境的灵压骤然加重。白无忧闷哼一声膝盖微弯,顾长风直接被压得单膝跪地,叶泠然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四面八方挤向自己,胸腔像被石头压住、呼吸断了一瞬、耳中响起尖锐的蜂鸣,然后有一股温热的液体从她鼻子里涌了出来——她根本承受不住虚神境的威压,哪怕只是余波,也足以让她内腑受创。
白无忧咬牙站直了。他跨了一步挡在叶泠然和顾长风前面,双臂张开,法相天地的虚影从背后强行浮现,可那虚影在虚神境的威压下不断碎裂重组,像风中的沙雕。
前辈,白无忧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您要杀就冲我来。那两个——
闭嘴。老者不耐烦地抬手一压。
可他的手没有落下去。
一股更强的威压从他身后降临了。无声无息,没有征兆,没有灵光预兆——只是某一瞬间,那位虚神境老者施加在白无忧三人身上的所有压力全部消失了,而他自己的身体猛地弯折下去,双膝狠狠撞在草地上,跪出了一个深坑。
老者脸上傲慢的神情凝固了。他试图抬起自己的膝盖,可那股压在肩上的力量像一座山嵌在他背上,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真、真神境——他嘴唇哆嗦着吐出这四个字,整张脸瞬间煞白。
天空中,一道巨大的虚影缓缓浮现。
如山高。遮天蔽日。那道虚影面部的轮廓模糊,只能看出是一个身形修长的人形,周身流转着暗金色的灵光,光芒极淡,却将整片林海上空的天色染成了温润的金色。
虚影盘坐在半空中,一手搁在膝上,一手自然垂落,姿态闲适如坐家中竹椅。
他没有开口,可他的声音传遍了整片林海、传遍了附近的数个城镇、传遍了整个青寰界——每一个修士的耳中都响起了那道低沉而清晰的声音,不论在闭关还是在斗法,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这三个人,我保了。
虚影缓缓转头,目光落在那跪地的虚神境老者身上,声音没有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任何反驳的威压:虚神境修士,禁止对他们出手。违者,我亲自送他出青寰界。
跪地的老者浑身筛糠般颤抖着,头低到几乎埋进土里:谨、谨遵前辈法旨——
他连滚带爬地消失在林海尽头,连头都不敢回。
虚影留在半空中,暗金色的灵光如水般流淌。他低头看了看下方站着的三个人——白无忧仰着头满脸震惊和茫然,顾长风撑着膝盖站起来看着天空说不出话,叶泠然抬手擦掉鼻血仰面望着那道遮天蔽日的虚影,目光里有困惑也有某种隐隐的预感。
我知道你们有很多疑问。虚影的声音从高空传下来,比方才柔和了许多,却依然带着那股能让整片天地安静的力量,老夫闭关三百年,本不欲出关。可登仙阶的名单……让我坐不住了。
他看向白无忧:两息登顶的林风,我仰慕已久。虽未谋面,但凭此等天资,此人值得我敬重。
他又看向叶泠然:元道境中期,手爬登仙阶,两度濒死而不退。你这股韧劲,青寰界三百年未见过第二个。老夫惜才,不忍看你在虚神境脚下被碾碎。
最后他看向顾长风:你资质不差,心性也稳。跟上他们两个,未来不会差到哪里去。
暗金色的虚影缓缓凝实了些许,能看见他穿着一件朴素的深蓝长袍,面容清癯,约莫四五十岁模样,下巴留着短须,眉宇间有久居高位者沉淀下来的沉静。他的目光扫过三人一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老夫姓魏,单名一个渊字。青寰界土着,虚神境巅峰卡了三百年,数月前侥幸破入真神境。本打算继续闭关稳固境界,可化仙阶的动静太大,老夫不得不出面。
魏渊的目光重新落在叶泠然身上。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一种打量、审视、甚至隐隐的期待。他看着她嘴角还没擦干净的血迹和她那双即使重伤也依然清明的眼睛,唇边的弧度深了一丝。
小姑娘,他说,你那个两息登顶的朋友,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吗?
叶泠然的心跳猛地一紧。她张口想说不知道,可那道声音堵在喉咙里,因为她在那一刻想起了林风的模样——青衫束草绳,坐在河边教她看水的样子。他赠她无双仙剑时说只有在必死之局才会展现威能,他后来把剑升级成每天三道能斩真神的剑气,再后来白衣如雪现身带走林擎天时,整个九嶷界都跪了下去。
林风现在在哪?她不知道。可她知道林风离开九嶷界之后,总有他的去处。
而她在这个陌生的青寰界登上了化仙阶,名单公布的时候两个字赫然出现在榜首。两息登顶,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个从天而降的林风是谁。但叶泠然知道——他是她的引路人、师父、在她必死之局会出手的守护者。
他在这里。在青寰界。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
我不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很清楚,但我知道他是谁。
魏渊深深看了她一眼,那双真神境的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他没有追问,只是微微颔首:找到了他之后,替老夫带句话——魏渊闭关三百年,出关第一件事就是想请他喝杯茶。
叶泠然怔住了。然后她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暗金色的虚影开始渐渐消散。魏渊的身影在天空中淡去之前,最后一道声音落了下来:你们三个被保了,虚神境不敢再动你们。不过真神境以下的事老夫不管,天人境要杀你们——自己扛。
声音消散。天色恢复如常,林海恢复了静谧,风吹过树梢带起沙沙的叶响。
白无忧一屁股坐在地上,仰面朝天长长吐了一口气:……真神境保我们。我白无忧这辈子居然有这么一天。
顾长风靠着一棵树慢慢滑坐下来,脸上的表情介于惊魂未定和受宠若惊之间。苏晚晴跑过来替叶泠然擦鼻血,慕容燕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在白无忧腿上踢了一脚:别躺着了,赶紧商量接下来怎么办。
叶泠然坐在草地上,手里还攥着那把刚洗了一半的青冥剑。剑身上的水渍在夕阳余晖中反射出细碎的金色光点,像是一把剑在替她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
林风在青寰界。两息登顶。真神境魏渊说要请他喝茶。
而她,元道境中期,手爬登仙阶,被真神境当众宣布保了,顶着整个青寰界所有势力虎视眈眈的目光,要在这个陌生又熟悉的星球上继续走下去。
她抬头看着天边渐渐暗下去的云霞,心想,路还远着。可至少这次,她不是一个人被丢在陌生地方了。
旁边白无忧已经坐起来开始跟慕容燕争辩接下来往哪个方向走比较安全,顾长风在一边冷静分析,苏晚晴蹲在地上翻药箱盘点还剩多少药材。五个人在夕阳的林间草地上吵吵嚷嚷,影子被拉得老长。
叶泠然站起来,把青冥剑收回鞘中,朝他们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