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彪正蹲在几步开外舔着前爪,它的耳朵在柳飘飘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微微转动了一下,然后它把舔过的那只前爪放下来,用一种那东西有自己的思想的语气回答:活的。有自己的思想。虽然它自己说自己是心魔,但它那颗心确实是活的,和一般妖兽的心脏不一样。一般妖兽的心脏就是个器官,它那个心脏自己就是一个独立的存在。
魔君蹲在池岸边缘还在用脚尖试探血池的水温,他听到丧彪的分析之后接了一句话,语气带着一种我理解它的处境的共情:一千年才结一颗晶石,刚结出来就被你换走了,它现在估计正在池子里骂你。
公平交易。柳飘飘把空了的晶石壳从嘴里吐出来——那层硬壳被她咬碎之后一直没有咽下去,她把它含在嘴里含到了现在,吐出来的时候那东西已经变成了一小片薄薄的无色碎片,边缘光滑得像被水流打磨过多年的石头碎片。她看了看那碎片,把它随手放在岸边的岩石上。我没抢。我拿灵泉水换的。它自己同意的。
丧彪蹲在旁边用一种你确定这叫公平交易的目光看着她:你一壶灵泉水换人家一千年结出来的晶石,你管这叫公平?
柳飘飘转过头看着丧彪,声音不紧不慢:我出价,它同意,成交。这个过程就是公平交易。它要是觉得亏可以拒绝。它没拒绝。
丧彪张了张嘴,发现从逻辑上确实找不到可以反驳的漏洞,于是合上嘴,用鼻音发出了一声短促的。
柳飘飘站起来拍掉裤腿上沾的灰土,朝着裂缝口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像是在等其他人跟上。她的步伐带着一种该走了的明确节奏。
泥鳅已经朝着裂缝口的方向游了过去,它的身体沿着洞壁的弧度向上攀爬了一段距离,然后从裂缝边缘探出头去确认了地面的情况。它的尾巴在洞口处甩了一下,朝着下方的人示意了一声:上面没东西。那些骷髅兵散了,没有重新聚起来。
九尾狐跟在泥鳅后面往上攀爬,它的九条尾巴在狭窄的裂缝中收拢成了一条便于通过的束状,每一步都踩得准确而稳定,比泥鳅攀爬时多了一分从容。
蟾蜍在它后面,跳跃幅度虽然在垂直壁上显得有些笨拙,但每一步的间隔都在逐渐缩短,像是正在适应这种地形的攀爬规律。
魔王在进入裂缝口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颗心脏——它的搏动保持着均匀的节奏,外层肌肉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修复着那些因为晶石剥离而产生的微小裂痕。他看了一会儿之后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跟上了前面的人,孩童形态在暗红色的光晕中拉出一道偏短的影子。
魔君走在他后面,他的短刃已经收回鞘中了,攀爬的速度不算太快,但他的动作准确而节省体力,每一步都踩在已经被人踩实的位置上。
玄鳞排在队伍的尾部,她的移动幅度最小,裂缝的宽度对她来说正好合适,她在上升的过程中还能在两侧的岩壁上做几道浅浅的标记作为返程的参考。
柳飘飘是最后一批上去的。她走到裂缝口的时候在边缘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下方那片暗红色的空间——
血池的液面在暗色光晕中持续流动着,泛着一层细密的光纹,那颗心脏的表面正在以缓慢的节奏修复着自身的纹路,那道半成型的骨架依然立在池中央。她看了两秒之后转回头来,踩着裂缝壁面的凸起向上攀去。
地面的空气比她预想中更加清新。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灰白色的地表照出均匀的光感,那些散落的碎骨已经不见了,只剩下平整的地面,像是整个骷髅兵团都在心脏恢复之后被撤回了地下。柳飘飘站到地面上拍掉衣服上的尘土,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地面亮度的变化。
顾烨是最后一个从裂缝里出来的,但他在裂缝口站定之后没有立刻离开。
他低头看着那道正在缓慢合拢的裂缝,那些灰白色的土层正在沿着缝隙的边缘逐层收拢,像是一道正在被缝合的伤口正在以稳定的节奏重新闭合。
他没有出声,只是站在裂缝边缘看着它合拢到最后一道细线,然后那道细线也消失了,整片地面恢复了平整。
柳飘飘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站在裂缝边缘的那个背影,他没有转过身来,但他的声音从那个方向传过来,不高不低,像是正在确认什么东西:它说它叫心魔。
一颗独立的心脏,自己活了不知道多久,在血池里养着,每千年结一颗晶石,骷髅兵是它的护卫。顾烨转过身来朝着柳飘飘的方向走回来,他的步伐平稳,你给它灵泉水的时候,它喝水的那个频率和普通生物喝水的频率差不多——它不是纯粹的能量体,它确实有自己的生命体征。
丧彪蹲在旁边听了这一段,它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你是觉得它可怜?
顾烨想了一下:不是可怜。就是知道了它的状态。它不是敌人,我们也没有必要为敌。
丧彪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它的语气带着一种我还以为你吃了晶石之后会变一个性格的意外:你吃了晶石之后怎么说话比之前还清醒了?
晶石里没有性格。顾烨说,它只是能量。
柳飘飘站在旁边看了顾烨一眼,确认他的状态确实比之前更好,那层金色光晕已经完全吸收了,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了不少,连站姿都比之前更加放松。
她确认完他的状态之后把目光收回来,朝着丘陵方向迈步跨出了一段距离,站在了前面的队伍边缘,回头朝后面的人说了一句:走吧,先往前走。边走边看。
队伍开始朝着丘陵方向移动起来。那些灰色的土层在脚下一步步地被踩实,阳光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在丘陵表面形成一片片明暗交替的光斑。
空气中的土腥气正在被远处吹过来的风一点一点地稀释着,混着野花和干草的气味,在地表上方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正在被日光晒暖的空气层。
那些正在消退的暗色痕迹在地面上越来越浅,像是正在被日光和风沙一寸寸地抹去,又被那些正在走过的脚印一段段地覆盖上新的印记。
丘陵地带的坡度比之前更缓了一些。
那些灰白色的土层在他们走出大约一两里地之后渐渐变淡,颜色从浅灰过渡到灰褐再过渡到一种偏暖的赭色,像是地表的矿物成分正在随距离的变化逐层切换着。
脚下的触感也从那种干裂的硬土变成了更松软的沙壤土,踩上去的时候会留下一道清晰的脚印,边缘的土粒会沿着鞋底的轮廓缓慢地滑落回去。
柳飘飘走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她的步伐保持着一种均匀的节奏,不紧不慢。
那颗晶石的能量还在她的身体里缓慢扩散着,每走一段路她就能感受到一些新的变化——比如她能听到更远距离的虫鸣了,能分辨出不同方向的风速差异,甚至连目光扫过远处丘陵表面的植被时,那些叶片的边缘轮廓都比之前更加清晰了。
她偏头看了一眼走在右前方的顾烨。他的脚步比之前更加稳当,背部挺直,肩膀的线条也在一种自然放松的状态下舒展着。
那层金色光晕已经完全消散了,他的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但柳飘飘注意到他走路时手臂的摆动幅度比之前更大了,像是在用更加自如的方式来协调身体的重心。
感觉怎么样?她问。
比之前好。顾烨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呼吸深了,力气也回来了。
泥鳅走在这支队伍的侧前方,它的身体贴着地表的弧度游动着,速度快而稳,偶尔会在某棵低矮的灌木旁边停下来嗅一下根系周围的气息,像是正在确认周围没有多余的危险信号。
它的声音从前面传回来,带着一种正在带路的同时顺便汇报周边情况的自然:前面那段坡过去之后就有一条沟,不深,三丈宽左右。沟底是干的,没有水。
九尾狐跟在泥鳅身后一段距离的位置,它没有紧跟着泥鳅的节奏,而是保持着一种独立观察的姿态,九条尾巴在身后呈扇形展开成一道持续的屏障,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感知覆盖比泥鳅更加宽泛的范围。
它的耳朵在行走过程中时不时会朝某个方向转动一下,然后又恢复原位。
蟾蜍走在队伍最末尾,它的跳跃节奏和其他人的步伐保持着一个稍微不同的时间差,但总能在队伍重新加速的时候把距离补回来。
它的背上那些鼓起的疙瘩在行走的过程中正在缓慢地起伏着,像是在用呼吸来配合移动的节奏。
队伍翻过那道缓坡之后,前方的视野和刚才路过的区域形成了一目了然的对比。
坡面下方确实有一道不深不宽的干涸沟渠,正如泥鳅所说,宽度大约三丈左右,底部铺着一层被风化过的碎石和沙土,两侧的壁面呈现出已经被长时间的风吹日晒打磨圆润的岩层断面。
沟渠的对面又是一片新的丘陵,地势比这边略高一些,植被也更密,能看见低矮灌木和成片的草本植物正在坡面上扎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