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走到尽头的时候,空间骤然开阔。
柳飘飘手里的雷光照出了一片比之前所有洞穴加起来都大的地下空间,洞顶高得几乎照不到边界,四壁的岩石呈现出一种深红近褐的色调,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浸润过又干透了无数次形成的沉积层。
整片空间的中央是一汪巨大的血池,池面平静得像一面被凝固了的暗红色镜子,几乎没有任何波动,边缘处有一圈由细碎骨骼和暗色沉积物堆积而成的岸线,蔓延到洞壁的根部才逐渐变薄消失。
血池的正中央悬浮着一颗心脏。
那颗心脏的体积比她想象的更大,大约有成人半人高,深红色的肌肉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暗色纹路,纹路的走向沿着心肌的纹理延伸,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被刻在了心脏的表面上。
它悬浮在血池正中央的位置,正在以极其缓慢的节律搏动着——那搏动的频率比正常心跳慢得多,但每次收缩和舒张都带着一种持续的、深沉的震动,像是某种源自极深处的信号正在以不变的频率持续向外发送着。
柳飘飘站在池边边缘看着那颗心脏,雷光在湖面般平滑的血池表面映出一层暗红色的光晕。
在她注视的几秒内,她的目光捕捉到了心脏内部的一个细节——那层深红色的肌肉表面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心脏内部的空腔里轻微地抽动着,像是一条蜷缩着的活物正在从内部蠕动,每一次抽动的幅度都不大,但节奏和心脏外部的搏动频率并不完全同步。
心脏的搏动是慢的,而内部那东西的抽动是快的,像是两套独立的系统正在同一个容器里运行着,彼此之间保持着某种层级的协调,却又不完全重叠。
柳飘飘看着那个正在缓慢抽动的轮廓,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它还在动……这是什么妖兽的心脏?
顾烨站在她旁边,他的目光从心脏表面那些暗色纹路移动到血池边缘那些骨骼堆积物上,然后沿着池岸线观察了一圈。
他沉默了几秒之后才开口,语气是一种正在把观察到的信息拼接成完整画面的分析:它在产生骷髅兵。那些白色的骨架不是从别处来的,是从这颗心脏里生出来的。他指了指池岸边缘那些堆积的碎骨,那些是排出来的废料,新骨架从心脏里成型之后沿着血池的边缘爬上岸,然后从土堆方向的地面裂缝里走出去。
柳飘飘的目光从顾烨的手指方向移回心脏本体上,她的声音带着一层正在努力理解这个生产过程的困惑:这些骷髅兵……它是怎么生出来的?
丧彪蹲在柳飘飘另一侧,它的目光从心脏表面跳到血池的暗红色液面上又跳回心脏表面,像是正在用视觉捕捉某种正在流动的能量痕迹。
它的耳朵在观察的过程中微微向后压平了一下,然后它用一种这根本不是好东西的语气开口了:我操,我还以为有什么好东西呢。这玩意在吞你们的修为呢。
吞修为?柳飘飘的声音抬高了半度,那修为呢?
你们站在这池边的时候,它就在吸收你们的能量了。那颗心脏的核心就是一件吞噬和转化装置,表面那些暗色纹路是吸收回路,血池是用来维持转化环境的媒介。
丧彪用前爪指了指心脏表面那些正在缓慢发光的纹路,那些骷髅兵就是用它吸收的能量转化出来的。
魔君站在血池边缘探头往里看了看池面的颜色和深度,他的表情和丧彪的警惕呈现出鲜明的对比——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这个池子看起来就很适合泡一下的认真认可:那血池感觉特别有营养。
魔王蹲在魔君旁边,他的目光也锁定了血池,暗红色的眼睛在接触到那些深红色液面的反射光时亮了一度。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种明确的我已经决定了的确定:我要进去泡泡。
玄鳞站在队伍最外围的位置,她的目光在血池和心脏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她后退了半步,声音平稳而清楚,带着正在从现场撤离的明确动作线:我就算了,我要上去。这里不是我能待的。她说完之后已经在朝着通道入口的方向移动了,背影在雷光的边缘处快速模糊成一道正在变小的轮廓。
柳飘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和手腕——她确实没有感觉到任何被吸收的迹象,体内的能量流动和平时一样稳定。我怎么没感觉?
丧彪用一种你这修为别人都懒得收的语气接话了:你那一点修为够干什么的?不够人家塞牙缝的,人家当然懒得收你。它的语气不像是嘲讽,更像是正在陈述一个已经经过现场验证的判断。
柳飘飘沉默了一拍,然后朝着通道入口的方向转过身去:那我们上去吧。
顾烨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目光依然锁在血池中央那颗正在搏动的心脏上,瞳孔的表面映着心脏搏动时微弱的暗红色闪光。
他的声音从安静中浮出来,带着一种正在自己身体内部验证某个信号的滞后确认:我要吃了它。
柳飘飘的脚步停住了。她转过身来看向顾烨,表情带着一种你刚才说了什么我是不是听错了的空白感:啥?你要吃了它?她顺着他的目光重新看了一眼血池中央那颗巨大的心脏——它的体积比她整个人还大,深红色的肌肉表面那些暗色纹路在搏动中持续发着光,心脏内部那个正在缓慢抽动的轮廓依然在按照自己的节奏运行着。她又看着顾烨:那么大一坨心脏……你吃得完吗?再说那能吃吗?
丧彪蹲在旁边也看着顾烨,它的语气带着一种正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打算做这件事的审慎:啥?你要吃了它,是真心的还是——
就是心里有一种渴望。顾烨说,他的语气比刚才更加稳定了,像是正在把这个的决定从模糊的直觉层面搬到清晰的决策层面来确认,在黄金棺材里待过之后,我能感觉到某些东西和我的身体是同频的。那颗心脏在释放信号,我的身体在回应它。
柳飘飘站在他面前,张了张嘴又合上。
那颗心脏还在血池中央稳定地搏动着,暗红色的光晕在池面上持续扩散又收缩,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等待着某人的决定。
她站在血池边缘看着那颗心脏再次搏动了一个完整的周期,然后她开口了,语气带着一种我已经接受了的松弛,不是积极支持,但也不再质疑:你想吃就吃吧。吃不了的话,我给你打包带走。
丧彪蹲在旁边用一种这家人脑回路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的目光来回看着柳飘飘和顾烨:你们是不是有什么奇遇?正常人不会想着吃这种大玩意儿。
在巨龙遗址通道里,顾烨被抓进一个黄金棺材里面。柳飘飘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叙述一件已经消化过的旧事,那棺材上有龙纹,进去之后里面是金色的液体,泡了不知道多久。
丧彪的耳朵竖起来又贴下去,它的尾巴尖在地面上轻轻点了一下:没听说啊。它想了想之后用一种我有个不太好的判断的语气说,我跟你讲,你老公有点不正常。那棺材里面的东西可能和这颗心脏是一个系列的,现在他体内的东西和心脏产生了共鸣。
有的治不?
等他真把那颗心吞下去了再看情况。
柳飘飘把目光从丧彪身上移开,落在血池中央那颗心脏上。那层暗红色的表面正在搏动中微微收缩又舒张,内部那个正在抽动的轮廓依然保持着和心脏搏动节奏不同的频率,在柳飘飘的注视下完成了一次完整的收缩。
她的目光从心脏移向血池边缘——魔王和魔君已经脱了外袍坐在池岸边缘了,魔君正在用脚尖试探水温,魔王已经把整条腿都泡进去了。两个人的表情都带着一种这温度刚刚好的舒适感,魔君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了一层这才是魔界该有的享受的放松。
柳飘飘看着他们两个坐在血池边缘准备泡澡的姿态,她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她朝着那个方向说了一句:最好它们把血池吸干。省得我再想办法处理。
丧彪也看了一眼那两位正在解衣服准备下水的背影,它的耳朵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正在动摇的犹豫:要不……我也去?
随你。
丧彪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两下,像是在做一项我到底要不要进去的内部权衡。它刚往血池的方向迈出半步,整片地下空间忽然震动了一下——那种震动不是地面传来的,是从空间本身的结构深处发出来的,像是整片地下洞穴在瞬间被人握住两头用力拧了一下。
柳飘飘的视野在那一瞬间被拉长了,周围的岩壁和血池和心脏都在同一时刻发生了扭曲,光线被拉伸成细长的线条又收缩回来,一种强烈的正在被推挤的感觉包裹住了她的身体。
她感觉到自己的脚离开了地面,整个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裹着向上推去,速度极快,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光线从暗红色切换成灰白色又切换成灰白色之上更亮的天光。
她的身体在几个呼吸之间被推回了裂缝口外,落在灰白色的土层表面,落地的姿势不算优雅但也没有受伤。
顾烨落在她旁边大约一步远的位置,比他之前滑落的时候稳当了一些,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就恢复了平衡。丧彪、魔王、魔君、玄鳞也陆续从裂缝口落回了地面上,每个人的落地姿势各不相同,但都安全抵达了地表。
那道裂缝在他们全部出来之后迅速合拢了,边缘的土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重新推平压实,恢复到了他们最初发现它之前的样子。
柳飘飘站在那片重新平整的灰白色地面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和脚——没有受伤,能量稳定。
她转头看了看顾烨,顾烨的状态看起来正常,但他的目光依然在刚才裂缝所在的位置和面前那道重新闭合的地面之间来回移动着,像是正在和某个还留在下面的东西保持着某种持续的联系。
咋了?它生气了?柳飘飘看着那层完全平整的地面。
顾烨站在她旁边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的声音从那种持续联系的状态中浮了出来,带着一种经过确认后依然坚定的语气:我还要下去。
柳飘飘看着他,他的目光在重新闭合的地面上停住了,像是在和那颗心脏之间保持着某条还没被切断的通道。
裂缝已经完全合拢了,但它的存在依然留在那个位置,等着有人再次敲开它。
风从丘陵方向吹过来的时候带着地表土层的气息,那些气息混着干裂的土腥味和被翻动过又压实的表层味道,在每个人的衣摆边缘绕了一圈又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