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7”这个项目代号，像一枚楔子，钉入了秦悦调查版图的中心位置。
玉衡对“深界勘测”公司的追查，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进入了一种近乎考古学式的细致状态。这家公司已经注销多年，创始人不知所踪，员工散落四方，连域名都已经过期被重新注册。要在这样一片废墟中寻找有用的信息，无异于在一座被风化侵蚀了十几年的石碑上辨认模糊的铭文。
但玉衡有他自己的办法。
他没有直接去寻找“深界勘测”的人——那些人要么已经不在人世，要么早已改名换姓隐入人海，贸然寻找只会打草惊蛇。他选择了一条更为迂回的路径：追踪“深界勘测”在运营期间使用过的设备、工具和服务。
一家地质勘探公司，无论规模多小，都需要采购设备——勘测仪器、通讯器材、野外作业装备、数据处理软件。这些设备和服务的供应商，通常会保留客户的购买记录和售后服务记录。如果能够找到“深界勘测”曾经采购过的设备型号和使用记录，就有可能反推出他们在Sp-7项目中具体做了些什么，以及他们的活动范围究竟覆盖了多大的区域。
玉衡从“深界勘测”在旧网站上列出过的几项技术服务入手，反向查找这些技术的提供商。他发现，“深界勘测”曾经是某家知名勘测仪器制造商在偏远星区的授权用户之一，享有该制造商提供的远程技术支持和固件更新服务。玉衡通过一个非公开的技术支持数据库接口，调取了该制造商的历史服务记录，在其中找到了与“深界勘测”相关的几条条目。
其中一条条目，引起了玉衡的高度注意。
那是一条关于“远程勘测单元固件更新”的服务记录。记录显示，在大约十四年前，“深界勘测”为其部署在某地的远程勘测单元申请了一次固件更新。服务记录中附带了该远程勘测单元的设备Id和最后一次上传数据时的坐标位置。那个坐标位置，与秦悦此前在“星际走廊发展基金”年报中发现的那个坐标点，几乎完全吻合——误差不超过数百公里，在星际尺度上，这基本上可以视为同一个位置。
这意味着，“深界勘测”确实在那个坐标点附近部署了远程勘测设备，并且这些设备在十四年前仍然在正常运行和上传数据。
玉衡将这个发现报告给了秦悦。秦悦在看完报告后，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那条固件更新的服务记录中，有没有提到勘测单元的类型或具体配置？”
“提到了。”玉衡回答道，“那是一个多光谱综合勘测平台，配备有地形雷达、重力梯度仪和磁力传感器。这种配置通常用于地表以下资源的精细勘探，而不是大范围的普查。”
秦悦的目光微微一凝。地表以下的精细勘探——这意味着，“深界勘测”在Sp-7项目中关注的重点，不是那片区域的地表特征，而是地下的结构。他们在寻找某种埋藏在地下的东西，或者是在评估某个地下空间的适建性。
这与她之前的推测，不谋而合。cx集团在珀尔修斯之臂边缘地带进行勘探，不是为了开采矿产资源，而是为了寻找适合建造秘密设施的地点。而那些设施——无论是灰岩监听站还是深空之眼——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它们都位于地下，或者被伪装成自然天体，隐藏在人们的视线之外。
“那个坐标点所在的区域，有没有已知的地下洞穴系统或熔岩管结构？”秦悦问道。
“我查过了。”玉衡回答道，“公开的地质资料显示，那片区域是一颗小型岩石质矮星的表面，地表覆盖着厚厚的星际尘埃和冰层，地下结构的数据非常有限。没有公开的记录显示那里存在天然的洞穴或熔岩管。但是——”他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没有记录，不代表不存在。那片区域的探测程度非常低，几乎可以算作是未勘区域。”
秦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一个被精心选择的、地质资料匮乏的、位于星际尘埃遮蔽之下的坐标点。一个以“资源潜力预研”为名义进行的、实际上却是针对地下结构的精细勘探项目。一个在勘探完成后不久便迅速注销的公司和一个随之沉寂的基金。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Sp-7项目的真正成果，不是一份关于矿产资源的勘探报告，而是一份关于“如何在该坐标点建造隐蔽设施”的可行性评估。而那份评估报告，很可能已经被cx集团用于指导后续的设施建设工作。
她需要找到那份评估报告。或者，至少找到能够证明那份报告曾经存在过的证据。
她将这个想法告诉了玉衡。玉衡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提出了一个建议：“如果那份评估报告是以电子形式存在的，它可能会在某些备份系统中留下痕迹。我可以尝试搜索一下‘深界勘测’曾经使用过的云存储服务商的数据残留——很多云服务商在删除用户数据时，并不会真正彻底地清除所有副本，尤其是在十几年前，数据管理规范还没有现在这么严格。”
“这个方向可以一试。”秦悦说道，“但要注意分寸。不要触发任何数据访问审计，也不要引起云服务商的注意。我们需要的是一点痕迹，而不是一整份文件——只要有足够的证据证明那份报告存在过，我们就达到了目的。”
玉衡应了一声，挂断了通讯。
接下来的时间里，玉衡将精力投入到了对多家云存储服务商的数据残留筛查工作中。这是一项极为繁琐的工作——他需要逐一排查“深界勘测”可能使用过的每一家云服务商，查找那些已经被标记为“已删除”但可能仍然残留在备份磁带或冷存储中的数据片段。为了不触发审计，他不能直接访问这些数据，只能通过一些间接的手段——比如分析存储卷的元数据变化，或者比对不同时间点的快照差异——来判断是否存在被删除的数据。
这项工作持续了将近两周。就在秦悦几乎要失去耐心的时候，玉衡传来了一个消息。
他在一家已经停止运营的小型云存储服务商的离线备份中，发现了一段被删除的数据残留。这段数据的大小约为几百兆字节，文件名已经丢失，但文件头中包含的元数据显示，它是由一款名为“GeoSuite 3.0”的地质数据分析软件生成的。而“GeoSuite 3.0”，正是“深界勘测”在其旧网站上列出过的、用于数据处理的主要软件之一。
玉衡设法恢复了这段数据的一部分内容。虽然数据损坏严重，大部分内容已经无法读取，但他仍然从中提取出了一些可辨识的信息片段——包括几组数值表格、一段文字注释，以及一张十分完整的图像。
那张十分完整的图像，显示的是一处地下结构的剖面图。剖面图上标注了几个关键的尺寸数据和地质分层信息，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地下约两百米深度处，有一个明显的人工开挖痕迹——一个形状规则的、边长约为数十米的矩形空腔。
秦悦看着那张残破的图像，呼吸不由自主地放缓了。
一个位于地下约两百米深处的、形状规则的人工空腔。这个空腔的尺寸和形状，与一个中型地下设施的核心区域完全吻合——可以用来容纳通讯设备、生活模块、能源系统，甚至可以作为一个指挥中心。
这就是Sp-7项目的真正成果。一份详细的地下结构勘察报告，为cx集团在珀尔修斯之臂边缘地带建造秘密设施提供了精确的地质数据支持。而那个被标注出来的地下空腔，很可能就是后来某个未被发现的cx集团设施的雏形——也许是深空之眼的前身，也许是另一个她尚未知晓的、更重要的设施。
她拿起笔，在那本纸质笔记本中，记录下了这个发现，并在旁边写下了一行批注：
“Sp-7项目确认：在目标坐标点地下约两百米处，存在一处人工开挖的空腔结构。尺寸与中型地下设施核心区域吻合。GeoSuite 3.0生成的分析数据证实了这一点。该空腔很可能已被cx集团用于后续设施建设。建议将该坐标点列为‘已确认的敌对设施疑似位置’，并纳入长期监视名单。”
她放下笔，合上笔记本，将其锁进抽屉里。然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想象着那个位于地下两百米深处的空腔——黑暗、寂静、被厚重的岩层和星际尘埃所包裹，像一个被埋葬的秘密，静静地等待着被发现的那一天。
而现在，她终于找到了它的位置。
她睁开眼睛，望向窗外。夜色中的城市，灯火依旧。但她的思绪，已经飘向了遥远的珀尔修斯之臂边缘，飘向了那个被星际尘埃遮蔽的坐标点，飘向了那个沉睡在地下的秘密空腔。
她低声自语道：“我已经找到你的藏身之处了。接下来，就是把你从地下挖出来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