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志远在咖啡馆中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像一把钥匙，插入了一把秦悦尚未留意到的锁孔中。
“星际走廊发展基金”的年报。这份公开文件，在此之前一直被秦悦视为一份普通的背景参考资料，并未给予过多的关注。她原本的计划是通过何志远本人来获取关于塞勒斯特星区和珀尔修斯之臂的信息，但现在看来，何志远这只老狐狸，显然不想让自己成为信息的直接出口。他把老刘引向那份年报，既是在撇清自己的干系，也是在试探老刘的深浅——如果老刘能从那份公开的年报中读出他暗示的东西，那就证明老刘确实是一个“值得继续交往”的人；如果老刘读不出来，那这场游戏也就到此为止了。
这是一道门槛。迈过去了，前方可能会有更深的风景；迈不过去，何志远这条线就会彻底断掉。
秦悦没有犹豫，立即让玉衡调取了“星际走廊发展基金”自成立以来全部可供查阅的年度报告。这家基金成立于大约十六年前，存续时间约为八年，在完成了其宣称的“阶段性使命”后便进入了清算程序，如今已经注销。从表面上看，它的生命周期完整而正常——成立、运营、退出，一切都符合商业规律。但秦悦关注的，不是它表面的完整性，而是那些隐藏在数字和文字背后的、不自然的细节。
玉衡带领一个小团队，花了整整四天时间，对十几份年报进行了逐行逐字的分析。他们将每一份年报中的财务数据提取出来，制作成对比表格，寻找其中的异常波动；他们将每一年年报中的措辞变化标注出来，分析管理层在不同年份对不同项目的表述方式是否存在矛盾或回避；他们甚至将年报中提及的地理名称和合作伙伴名单，与秦悦已有的线索网络进行了交叉比对。
第四天的深夜，玉衡向秦悦报告了一个发现。
在基金成立的第三年年报中，有一笔数额为“七百二十万信用点”的支出，列在“特殊项目勘探”的科目下。这笔支出的数额，在当年基金的总支出中占比不大不小，既不突出到引人注目，也不微小到可以被忽略，属于那种“刚好藏在视线边缘”的数字。年报中对这笔支出的说明只有一句话：“用于塞勒斯特星区边缘地带的资源潜力预研。”
秦悦在看到这句话时，目光立刻凝固了。
“塞勒斯特星区边缘地带”。这个表述，与她之前在何志远背景报告中看到的那个信息，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呼应。何志远在塞勒斯特任职期间推动的那项多边倡议，其官方描述也是“促进偏远星区间经贸合作”，从未明确指出具体的合作区域。而现在，这笔“特殊项目勘探”支出，将“塞勒斯特星区边缘地带”作为一个明确的标的写入了年报中。
她让玉衡继续深挖这笔支出的下游信息——谁是这笔资金的接收方？勘探活动具体在哪个坐标范围内进行？有没有产出任何形式的勘探报告？
玉衡顺着资金流向追查下去，发现这笔七百二十万信用点，最终被支付给了一家名为“深界勘测”的小型公司。这家公司的注册地在一颗中立星球上，主营业务是“地质勘探与资源评估”，公司规模很小，员工人数常年不超过十人。玉衡试图联系这家公司的负责人，却发现该公司在基金清算后不久也注销了，负责人已经不知所踪。
但玉衡在“深界勘测”曾经使用过的一个旧域名中，通过网页存档工具，找到了一份残存的项目介绍页面。页面上显示，该公司在约十四年前，确实承接过来自“星际走廊发展基金”的一个勘探项目，项目代号为“Sp-7”。页面上附有一张模糊的项目区域示意图，图上标注了几个坐标点，其中有一个坐标点，位于塞勒斯特星区边缘地带的最远端，再往外延伸不到一光年，便是珀尔修斯之臂的边界。
秦悦看着那个坐标点，沉默了良久。
十四年前。塞勒斯特星区边缘。珀尔修斯之臂的边界。一个名为“Sp-7”的勘探项目。一笔七百二十万信用点的资金。
这些碎片，像一块块被精心切割的拼图，在她的脑海中缓缓地拼接在一起，逐渐显现出一个令人不安的轮廓——cx集团在十四年前，甚至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对珀尔修斯之臂的边缘地带进行系统性的勘探了。所谓的“资源潜力预研”，不过是摆在台面上的幌子，真正的目的，很可能是为后来建造“深空之眼”那样的信号情报平台，甚至是为建设更大型的设施，寻找合适的地点。
她拿起笔，在那本纸质笔记本中，记录下了这个新发现，并在旁边写下了一行批注：
“Sp-7勘探项目。十四年前。塞勒斯特星区边缘→珀尔修斯之臂边界。cx集团对珀尔修斯之臂的系统性勘探，比我们预想的早了至少十年。深空之眼和‘回声’信号源的选址，很可能基于Sp-7的勘探成果。”
她放下笔，合上笔记本，将其锁进抽屉里。然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将那幅跨越了十余年的时间画卷缓缓展开。
从三十六年前的“晨星号”货物扣押，到二十多年前cx集团通过“陈先生”接触老榆，到十四年前的Sp-7勘探项目，再到数年前建成的灰岩监听站和深空之眼——cx集团的布局，如同一株根系深植于时间土壤中的巨树，枝蔓纵横，绵延不绝。每一步都经过了精心的策划和周密的执行，每一步都在为下一步铺路。
而现在，她终于找到了这株巨树的一条主根——那条通往珀尔修斯之臂的秘密通道。虽然她还不知道这条通道的具体入口在哪里，但至少，她已经看到了它在地图上留下的痕迹。
她睁开眼睛，拿起通讯终端，给玉衡发了一条讯息：“Sp-7项目的坐标点，列为最高优先级调查目标。我需要知道那片区域现在的状况——有没有任何形式的设施、信号源或人类活动痕迹。可以使用遥感卫星数据，也可以查询公开的航行日志，但不能派遣任何实物侦察力量。我们不能再冒险了。”
发送完讯息后，她放下通讯终端，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夜色深沉，星光黯淡。但在她的眼中，那颗位于塞勒斯特星区边缘的坐标点，正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而坚定的光芒。
那是一道裂缝。一道通往敌人心脏的裂缝。而她，正准备沿着这道裂缝，悄悄地潜入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