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一栋旧式洋楼前。
“唔...”
凌洛迷迷糊糊地醒过来。
他揉了揉眼睛，眨了好几下才聚焦成功，看清了窗外熟悉的街景。
“到了吗？”
凌洛转头看向娄斯年，咧嘴一笑，“谢谢娄先生送我回来。”
那笑容还带着几分宿醉的憨意，像是一只刚睡醒的小狗，懵懵懂懂，万分可爱。
“咳...唔使客气。”（不用客气。）
凌洛推开车门，夜风裹着海水的咸湿气息扑面而来，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站在路边，回头看了一眼车里的人，以为这场夜航到此就该结束了。
可没想到，娄斯年也跟着下了车。
那个男人从另一侧推开车门，长腿迈出，站定在路灯下。
昏黄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身定制西装将比例衬得格外优越。
皮鞋锃亮，袖扣在灯光下闪着耀眼的火彩，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我不属于这里”的气场。
娄斯年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楼下的铁门漆面斑驳，外墙的瓷砖剥落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你嚟香江就住呢度？”（你来香江就住在这里？）
他心里突然堵着一口气，却又找不到发作的理由。
bb点可以住呢种地方?？
（凌洛怎么能住在这种地方呢？）
“是啊。”凌洛打开楼下的铁门，回头看了娄斯年一眼，有些意外对方跟了过来。
他以为娄斯年是担心安全问题，便补充道：“这里虽然旧了点，但治安还不错。房东人也挺好的。”
凌洛很喜欢这里。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住在楼下，偶尔会端一碗煲好的汤上来给他。
楼下的便利店老板认识每一个住户，会帮忙代收快递。
巷口的烧腊店开到凌晨两点，回来晚了还能买到一份热腾腾的叉烧饭。
这些充满了烟火气的日常，构成了他在香江的差旅生活。
凌洛晃了晃手里的钥匙，对娄斯年微微颔首示作告别：“娄先生也早点休息，晚安。”
他正要进门，身后传来一道磁性的声音。
“唔请我上去饮杯咖啡？”（不请我上去喝杯咖啡？）
凌洛转过身，对上了娄斯年的目光。
对方站在路灯下，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
凌洛犹豫了一下，他想早点睡觉。
“我只有速溶咖啡。”
他说完，觉得这个拒绝的理由应该足够了。
像娄斯年这样的人，喝的大概都是现磨的，怎么可能看得上超市里几十块钱一大罐的速溶？
可娄斯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句，“即溶都得。”（速溶也行。）
话说到这个份上，凌洛也不好再推辞，只好侧身让开：“咁请啦。”（那请吧。）
娄斯年迈步走进楼里，在经过凌洛身边的时候，又闻到了那股撩人心弦的香气。
少年人身上特有的干净体温，在夜风的裹挟下扑面而来。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凌洛住在六楼，没有电梯，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爬着楼梯。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走几步亮一下，走几步又暗下去。
在灯灭的那几秒里，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两个人包裹其中。
娄斯年听着前面凌洛的脚步声，那股奇异酥麻的感觉又在心底泛起了涟漪。
他从来没有走过这种老旧的楼梯，也没有在深夜去一个人的家里喝速溶咖啡的经历。
这一切，都是因为走在前面的那个人。
好新鲜，忍唔到手，停唔到落嚟。
（很新鲜，让人欲罢不能。）
到了门口，凌洛掏出钥匙开了门，侧身让娄斯年进去。
“随便坐，我去冲咖啡。”
娄斯年走进客厅，打量了一下四周。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温馨。
茶几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娄斯年的目光落在了客厅的角落里，“结他？”（吉他？）
“尤克里里。”凌洛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烧水壶的嗡嗡声，“我一般无聊的时候会弹。”
娄斯年走到那把尤克里里面前，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琴弦。
琴弦发出一声清脆的颤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开来。
“你成日都无聊？”（你经常无聊？）
凌洛把咖啡放在茶几上，耸了耸肩：“不是经常，但一个人出差也挺闷的。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抱着它坐在阳台上弹一会儿。”
娄斯年在脑海里勾勒出了一幅画面——
深夜，阳台，一个少年抱着尤克里里，对着空荡荡的街道和零星亮着灯的窗户，弹着无人倾听的歌。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娄斯年走到沙发前坐下，端起那杯速溶咖啡，喝了一口。
味道确实不怎么样，苦涩又寡淡，带着一种工业流水线特有的廉价香气，和他平日里喝的精品咖啡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但娄斯年没有表现出任何嫌弃，甚至又喝了一口，让那股粗糙的苦涩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因为这杯咖啡是凌洛冲的。
凌洛盘腿坐在娄斯年对面的沙发上，端着咖啡，小口小口地喝着。
他大概是真的有些醉了，眼神有些涣散。
此刻回到熟悉的地方，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不像在酒局上那样端着架子，多了几分少年人的稚气。
凌洛吹了吹热气，嘴唇碰到杯沿时不自觉地微微嘟起，像是在索要一个吻。
热水蒸腾出的雾气氤氲了他的眉眼，让俊美的五官显得更加朦胧醉人。
“你弹几耐喇？”（你弹多久了？）
凌洛抬起头，想了想：“最近刚开始接触的，也就一个多月吧，但也学得断断续续的。”
“弹得好唔好听?？”（弹得好听吗？）
凌洛倚在沙发靠背上，微抬下巴，“反正我自己觉得挺好听的。”
娄斯年微微勾唇。
他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不如你弹一首俾我听下？”（不如你弹一首给我听听？）
凌洛愣了一下，“现在？”
“嗯，就而家。”（嗯，就现在。）
凌洛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弹错音的话，你别笑话我。”
“唔会笑你。”（不会笑你。）娄斯年半敛眼皮，“曲有误，周郎顾。”
后一句声音太小，凌洛没听清。
他只当是这个大老板在说什么场面话，没有多想，起身走到角落里，拿起了那把尤克里里。
然后又坐回沙发上，将尤克里里搁在腿上，他低头拨了几下琴弦，试了试音色。
调好音之后，凌洛抬起头，看向娄斯年。
“想听什么？”
“你拣。”（你选。）
“那我弹一首我自己写的歌吧？不过只有个小样。”
娄斯年靠在沙发上，微微颔首。
凌洛深吸一口气，手指开始在琴弦上游走。
前奏在夜风中泛起层层涟漪。
一段很简单的旋律，只有几个和弦来回转换，却意外地好听。
像是夏天的傍晚，坐在阳台上吹着晚风，看着天色一点一点变暗的那种感觉。
安静温柔的同时，又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惆怅。
凌洛边弹边轻声哼唱着，身体随着音乐的节奏微微摇晃。
他的头低垂着，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微微抿起的嘴唇。
凌洛完全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只有指尖的触感和琴弦的震颤。
娄斯年看着他，目光变得越来越深。
点解连弹器个样都咁好睇咁迷人?？
正一系我杯茶。
就在这时，凌洛忽然抬起头，看向了娄斯年。
四目相对。
那双凤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里面映着窗外的月光和娄斯年的倒影，波光潋滟，温柔得不像话。
他看着娄斯年，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意。
咻——
音符化作箭矢，射穿了娄斯年的心脏。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曲了一下。
那一刻，娄斯年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
他想要立刻起身走过去，把那个人压在沙发上，把他所有的歌声都吞吻进肚子里，让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里只剩下因他而起的迷乱。
凌洛歪了歪头，继续用目光询问着对方。
不好听吗？
为什么一脸严肃的表情？
可娄斯年从那目光里读出的，却是另一种东西。
深情。
凌洛那双眼睛天生的形状和神采，让他看人的时候总是含情脉脉。
只要被他注视，就会感受到其中的爱意，好像自己对他来说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唔好再咁样望住我啦，我会当真?。
真系前世欠落嘅，一眼就收咗我付心魂去。
娄斯年内心翻江倒海，快要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
凌洛弹完最后一个音符，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扫，余音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他直勾勾地盯着娄斯年，凤眼满是期待：“怎么样？怎么样？还可以吧？”
娄斯年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速溶咖啡，喝了一口，借此掩饰自己内心的动荡。
“好好听。”（很好听。）
凌洛听到这个评价，笑得更加灿烂了：“港海港海！”（当然当然！）
他低下头，又拨了几个和弦，嘴里哼着一段旋律，完全沉浸在得到肯定的喜悦里。
原来这个大老板，还是挺懂音乐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