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一不见,便说明对面的手已经伸出来了。
阿生喘匀半口气,便把自己盯到的动静一股脑倒了出来。
“我先去了西验后头那排旧房。”
“老吏平日住的那间小屋,门半开着,炉子冷了,茶还翻在地上,像是人走得很急。”
沈知微眼神一沉。
若是平常出门,炉火不至于不灭,茶碗也不会翻成那样。
这不是自己收拾着走的。
是被人临时拎走的。
阿生继续道:
“我问了旁边晒纸的婆子。她说午前见过一辆灰布小车停在巷口,车上挂的是礼部旧牌,可推车的不是平日里那几个小吏,倒像是外头借来的手。”
“外头什么手?”
“嘴上不多,脚下很轻。”阿生道,“而且车过去时,有一股很淡的墨味。”
顾秀才一时没反应过来。
“墨味?”
沈知微却一下抬头。
“什么墨?”
阿生想了想,压低声道:
“不是铺子里常见的松烟味。”
“更冷,也更腻一点,像梅枝烧过留下的味。”
顾秀才还没听懂。
裴砚书已先看向沈知微。
“梅烟墨。”
这三个字一出,屋里几人都静了一瞬。
梅烟墨不是官面上常用的墨。
写公文、抄簿册,都不会用这种贵又挑人的墨。它更多出现在书画房、裱画案、私藏旧帖那一类地方。
而他们先前已经认过一次。
崔府书画房,常用的就是这一味。
沈知微起身得极快。
“带我去旧屋。”
几人赶到西验后巷时,巷里人已散得差不多。那间小屋门还半开着,日头斜进来,把地上摔裂的粗瓷茶碗照得发白。
沈知微进门先不看床铺。
先看地。
地上没有大摔大打的拖痕,却有两道很浅的水痕,从门里直拖到巷口,像是有人慌里慌张踢翻了水盆,又被人半拖半架地带了出去。
她蹲下去,指尖在门槛边一抹,抹起一点极淡的黑灰。
不是炭灰。
是墨渣。
而且是一种磨得很细、起手很润的旧墨。
她把灰递到鼻下轻轻一闻,眼底更冷。
“就是梅烟墨。”
这车就算挂着礼部旧牌,来拿人的手也不全是礼部自己的。
至少带头认人的,有崔府书画房的人。
顾秀才后背都凉了。
“那老吏现在是在礼部,还是在崔府手里?”
“不在礼部明面上。”裴砚书道,“若真只是礼部带走,何必借灰布车、挂旧牌、还把墨味露到后巷来。”
“这更像是借礼部的脸,把人先藏去别处。”
阿生这时又补了一句:
“我从巷口一路跟到城南短街,车在那儿换了道。后头太乱,我没敢再贴太近,只认住了最后那条街。”
“哪条街?”
“旧画库那片。”
沈知微站起身,眼底一点点冷下去。
旧画库。
这名字听着像放旧画的地方,实则最适合藏人、藏卷、藏书画房里不想放进正面的东西。
最要紧的是,它离崔府西门那条线并不远。
她终于把这两口门并到了一处。
“不是礼部先抢人。”
“是崔手先把人挪走了。”
沈知微没有立刻追旧画库,先命人把老吏早上留下的鞋印拓下。鞋印中夹着一点朱砂墨,正是崔府修画房常用的色料。崔手敢在午后转人,是认定许家抢了假页,没人再会盯一个老吏。
她故意放出消息,说老吏已在礼部开口。若崔府真不怕,便不会再动;若怕,押送人一定会改路。
消息放出去不到半个时辰,旧画库那边便有回响。
阿生从屋脊上回来,衣袖被瓦片刮破一截。
“车改路了。”
沈知微正在看那枚鞋印拓,闻言抬头。
“往哪儿?”
“没进崔府西门,转去了旧画库后巷。车上人换了衣裳,礼部旧牌也摘了。”
顾秀才倒吸一口气:“真怕了。”
“不是怕老吏开口。”裴砚书道,“是怕别人知道老吏在谁手里。”
沈知微把鞋印拓和梅烟墨灰一并封好。
“追车。”
“现在?”
“现在。”
她把假火痕页仍留在废布库明处,只让孙小满守着。若许家、魏家还有人来抢,就让他们抢那张假的;真正的路,已经被崔府这辆改道的灰车带出来了。
出门前,柳氏正好送来一碗药。
沈知微没有喝完,只喝了半口。
柳氏看她一眼,没有劝,只把剩下半碗倒进小瓷瓶,塞进她袖里。
“追人也要留口气。”
沈知微握住瓷瓶,点了点头。
午后的日头压在巷墙上,旧画库那片却像提前暗了下来。
崔府的手,终于不再只藏在纸上。
阿生先一步攀上废井旁的矮墙,隔着两条巷子盯住那辆灰车。
车并不快,却每到路口都停半息,像是在等后头有没有尾巴。换作寻常人,早被这几次停步吓退;阿生却偏偏不贴近,只盯车轮碾过泥水后留下的半圈朱砂色。
那色不是路上的。
是车厢底漏下来的修画朱砂。
沈知微赶到时,阿生已用瓦片刮下一点红泥,递到她掌心。
“他们以为摘了旧牌就干净。”
沈知微看着那点朱砂,眼神冷静得近乎发寒。
“越摘,越说明车原本不该进那道门。”
她把小瓷瓶收进袖中,压低声:“先不惊车。让它自己把人送到能作主的人手里。”
旧画库后巷的门影在远处合上。
那一合,便像崔府自己替她们扣上了一枚指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