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要命的证,一到手,先不能让它只剩一处。
废布库偏屋里,灯被拨得更低了些。那张从焚纸屋火前抢回来的簿头页还摊在案上,边角焦卷,纸身发脆,仿佛只要指尖重半分,便会碎成两截。
顾秀才守在一旁,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这页怎么办?”
“先不整张放在一处。”沈知微道。
她说完,先把干净细布垫到纸下,又拿薄竹片轻轻压住卷边。动作慢得近乎发狠,像是在和那点火痕争最后一口气。
裴砚书看着她:“你要分开藏?”
“对。”她点头,“真页、抄文、露口,三样分开。”
顾秀才一时没听全。
沈知微便顺着火痕把三条路分开:
“真页留着,是死证。”
“把字抄出来,是防它哪天真被人毁了,咱们连上头写什么都说不全。”
“至于露口,就是故意只让外头知道半句风。让他们疼,又不敢一下疼死。”
既要保纸,也要用纸。
她把那三行字一句句抄下,只抄文,不摹火痕。又把“崔文衡阅”那一行单另写了一张小纸条,压进簿盒底层。
“真页我留。”
“抄文顾兄收一份。”
“露口那张,先不出院。”
顾秀才接纸时手都发凉。
“若他们今夜真摸过来,岂不是三样都得找?”
“找不全,才好。”裴砚书道,“他们越找不全,越不知道咱们究竟看见了多少。”
这便是现在最值钱的地方。
若叫崔、许、魏三边知道他们手里已有整张簿头页,那接下来来的,就不是摸门找纸。
是一起下死手。
可若让他们只疑心“火前那页露了半口”,便谁都还存着几分侥幸,觉得自己还有机会先抢、先压、先补。
侥幸一留,活口才会多。
沈知微把真页重新平码,目光却已转到了别处。
“纸先压住了,人还没压住。”
她说的是西验那名瘦高老吏。
裴砚书眸色沉了沉。
“他是下一个。”
“对。”沈知微道,“今早我们能翻出半册小簿,又能知道前三叶在焚纸屋,不是凭空猜出来的。许敬臣回过神,崔府那边也会回过神。只要他们细想一步,就会知道,西验里必有人漏了口。”
顾秀才后背一凉。
“那他岂不是活不过今日?”
“所以阿生现在就去盯。”沈知微道,“别盯礼部前院,盯他回不回屋,盯谁先去找他,盯带他走的是官车、灰车,还是崔府那边的私手。”
阿生应声便要出去。
临出门前,沈知微又补了一句:
“若他晌午前还没回旧屋,不必再跟远,立刻回来报。”
阿生点头,转身没入夜色尽头那点将明未明的天光里。
屋里一时静得只剩纸页回潮的轻响。
裴砚书忽然问:
“若老吏真先被带走,你打算先救人,还是先放风?”
沈知微把那张单抄“崔文衡阅”的小纸压进匣底,声音低得发冷。
“先看谁带走他。”
“若是许家、魏家,先放风,让他们彼此咬。”
“若是崔家先伸手……”
她没有把后半句立刻说完。
因为那意味着,崔文衡比许敬臣、魏廷山更急着堵这条口。
那也意味着,簿头页上最重的那行字,真的疼到了他自己骨头里。
这一等,便等到了日头偏过屋檐。
阿生回来的时候,脸色比出门时还难看。
“老吏没回旧屋。”
“晌午前,就先不见了。”
沈知微将半焦页夹入退纸车底,不让任何人知道它已脱离焚纸屋。她故意留下另一张空白页,等许家来抢。
裴砚书问她为何不立即公开,她说:“公开的是证据,藏起来的是他们的反应。我要让许敬臣亲手把假页当真页拿走。”
远处传来魏府车声。许、魏两边都以为自己抢到了最后一页,却不知道真正能拼回沈父批条的火痕页,已经在她手里。
她说做便做。
先取一张被炉灰熏过的空白旧纸,沿半焦页的火痕比着撕出缺口,再用湿布轻压,让纸边微微卷起。顾秀才看得心惊:“这能骗过他们?”
“骗不过细看的人。”沈知微道,“但能骗过急着抢的人。”
裴砚书明白了。
“他们不会在抢到手那一刻平码细看,只会先藏、先走、先回去邀功。”
“对。”沈知微把假页塞进一个旧封袋,故意让袋口露出半个“崔”字墨影,“只要他们抢走,就会把我们想看的路带出来。”
周编修忍不住问:“若抢的是崔府的人呢?”
沈知微看向窗外。
“那更好。”
她把真火痕页卷进退纸车底层,用两张不值钱的废页夹住。外头看是退纸,里头才是真页。退纸车夫先前帮她进西验,这一回却不肯接。
“沈姑娘,这页太重。”
“怕?”
“怕。”车夫答得直白,“可不是怕死,是怕我手脏,碰坏了它。”
沈知微把一副干净布套递给他。
“那就戴着。”
车夫盯着布套看了半晌,终于接过去。
真页走暗车。
假页留明处。
门外那道脚步果然又近了一寸。
有人已经等不及要来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