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前抢纸,抢的不是手快。
是半口时辰。
焚纸屋藏在西院最深处,一道低矮灰墙把外头和炉屋隔开,墙后还没走近,便先闻到一股纸灰和焦浆混在一处的呛味。
沈知微带着孙小满绕到后墙时,阿生已把话漏了出去。前头很快乱了起来,像是又有一拨人冲进了西院,门吏拦不住,脚步和呵斥声叠成一片。
魏家的人到了。
这正是他们要的乱。
孙小满先翻墙进去,落地就矮身去开后窗。沈知微顺着半开的破窗钻进焚纸屋时,炉里火还没全旺,可炉门边那捆待烧的旧礼册已经堆好了。
屋里一名灰衣小厮正低头翻绳,显然是在认哪捆先下炉。
沈知微一眼就看见了最上头那条新换的麻绳。
新绳,说明是今早才重新扎的。
最值钱的,多半就在那一捆里。
她没再犹豫,抓起墙边那根拨炉铁钩,照着灰衣小厮脚边猛地一捅。
那人吃痛回身,刚要叫,孙小满已从后头扑上去,一把捂住他嘴,膝弯狠狠一顶,把人压倒在灰堆里。
灰一下腾起来,呛得满屋都是焦味。
那灰衣小厮显然也没想到,会有人从后窗钻进来,眼里先闪出来的不是怒,是慌。
他慌的不是自己被打。
是那捆还没来得及下炉的旧礼册,真落到了旁人手里。
前院争吵声越来越近。
有人在喊“许侍郎”,也有人在骂“魏边的人别乱闯”。
这乱声一涌进来,屋里那灰衣小厮更慌了,拼命挣扎着想把那捆旧礼册往炉边拖。
沈知微眼神一冷,铁钩往绳结下一勾,整捆册子便被她生生扯了回来。
绳一断,里头果然滑出三页半焦的旧纸。
其中一页边角已经发黑,像是方才刚被火舌舔过半口。
她顾不得烫,直接用袖子一裹,连纸带册一并抱进怀里。
热气隔着布都往手心里钻。
可她反倒心口一定。
纸还是软的,说明火还没真吃透。
只要此刻出去,这几页字还能活。
也就在这时,前门“砰”地一下被人撞开。
两边人声同时涌了进来。
有人在骂“谁准开炉”,也有人在喝“先看绳签”。
许魏两边到底还是撞在了一处。
也正是这一撞,替她把所有往后追的眼,全扯去了前门。
沈知微只来得及从窗边翻出半个身子,耳边便听见有人在屋里惊呼:
“簿头没了!”
她落地时手背已被灼出一片红,怀里那几页旧纸却还紧紧压着。
孙小满随后翻出,喘着气道:
“看见字没有?”
沈知微低头,借着窗外那点灰亮天色扫了一眼。
最上头那页半焦边角里,先露出来的,是一个崔字。
沈知微用铁钳夹出半焦页,没有立刻浸水。页背写着“崔府收”,旁边却有礼库蓝签。裴砚书命人封炉,许敬臣的人忽然扑来抢页。
抢页的人被孙小满绊倒,半焦纸落在他袖中,袖口立即染黑。许敬臣怒斥他擅动,沈知微却道:“他若不是替你抢,何必把纸藏进自己的袖里?”
许敬臣的脸色终于冷得像霜。
“沈姑娘,火场混乱,谁碰了什么,未必能说清。”
“那就说清。”沈知微把铁钳往炉门前一横,“封炉,封灰,封袖。”
礼部小吏站在旁边,谁都不敢先动。
裴砚书走上前,声音不高:“许侍郎若觉得清白,便让记录官当场记。谁的袖口沾了半焦页灰,谁方才扑向炉前,谁喊过‘簿头没了’,一句一句记。”
那被孙小满绊倒的小厮挣扎着想把袖子藏到身后,阿生一把扣住他的腕子,硬生生把袖口翻到灯下。
黑。
不是普通炉灰的黑。
半焦旧纸的灰里夹着蓝签粉,一沾水便泛出一点灰蓝。顾秀才端来水碗,往袖口边轻轻一滴,那点灰蓝立刻浮出来。
许敬臣眼神微变。
沈知微看见了。
“许侍郎认得?”
“礼库旧纸灰,谁不认得?”
“那就更该记。”她道,“你的人比炉工更早知道簿头在哪儿。”
魏府来人原本还想退,此时忽然开口:“许边抢簿,魏边可没碰。”
许敬臣冷冷扫过去:“魏府空匣在水缸底,倒说自己没碰?”
两边终于在炉前撕开了第一道明口。
沈知微没有插话。
她趁着这片刻争执,把半焦页连同那三页旧礼册一起包进湿布。纸仍烫,热气透过布烫到她指尖,可她反倒握得更紧。
这页若真写着崔字,便不能在焚纸屋里多停一息。
裴砚书看她一眼,立刻明白,转身对记录官道:“炉前之争先记,纸先送入封案。”
“谁封?”许敬臣问。
沈知微抬眼。
“三司封。”
这三个字一落,许敬臣与魏府来人同时闭了嘴。
他们都知道,三司一封,谁再想伸手,就得先把自己的名字落上去。
记录官的笔尖悬了半寸,迟迟不敢落。
沈知微看着他:“写。”
“写什么?”记录官嗓子发紧。
“写许府小厮火前抢页,魏府空匣藏于水缸,炉工闻空匣入火而惊阻。”她一字一顿,“也写半焦页上先见崔字。”
许敬臣终于上前一步:“沈姑娘慎言。”
“我慎言,所以只写先见。”沈知微把湿布往案上一压,“剩下的,等三司开封再认。”
这句话反倒比直接喊出全名更狠。
因为许敬臣不能拦。
一拦,便像他比她更怕那半页被认全。
裴砚书看准这一瞬,亲手把封条压下。火场里的热气还在往外扑,封泥却已冷冷定住。
从这一刻起,西验簿不是谁藏在袖里的一片灰。
它成了众目睽睽之下,谁也不能再单独吞掉的证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