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才说想进护站队,真的假的?”
林建国站在病床前。
他说话声音不高,病房里却一下安静了,门口看热闹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林野靠在床头,看着父亲那张比记忆里年轻的脸。
上辈子,他很少和林建国好好说话。
进了笆篱子以后,觉得没脸见人。十年出来,林建国已经不在了,他连一句像样的话都没来得及说。
现在人就站在眼前,还是那副冷脸。真好。
“真的。”
林野点了点头。
林建国没接话,只盯着他看。
这种眼神林野太熟悉了,小时候他打碎邻居玻璃,说不是自己干的。上学时跟人打架,说是对方先动手。后来跟秦老三混,又说只是一起喝酒,没干什么坏事。
每次说得都挺真。
所以林建国现在不信,也正常。
陈桂兰慌忙先反应过来,伸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又看了看他脑袋上的纱布。
“也没发烧啊。”
林野有点无奈。
“妈,我脑子没坏。”
“没坏能说这种话?”
陈桂兰把饭盒放到床边,仍然不放心,“你昨天还跟人打架,今天醒过来就要进护站队。要不再让医生给看看,别里面还有淤血。”
二奎站在旁边,用力点头。
他从林野醒过来以后,心里就一直没踏实。
先是说不找周建报仇,接着不跟秦老三混,现在又惦记上护站队。林野每说一句正经话,他就觉得后脑勺那块砖拍的又重了一分。
林野看见他的表情,气得想笑。
“你点什么头?”
二奎赶紧把脸转开,假装研究窗台上的搪瓷缸。
陈桂兰还是不放心,伸手在林野眼前晃了晃。
林野抬手挡住。
“真没傻。”
“那你说说,为啥突然想进护站队?”
这个问题一出来,林野沉默了一会儿。
真正的理由,他没法说。
总不能告诉他们,我会进去蹲十年笆篱子。
这话说出来,陈桂兰怕是真得喊医生。
林野低头看着被角上洗得发白的蓝条纹,最后只说了一句。
“不想再跟秦老三混了。”
病房又静下来。
这句话不算响,却比刚才“想进护站队”更让人意外。
陈桂兰的手停在半空。
林建国脸上仍然没什么表情,只是拿帽子的手紧了一下。
林野以前有多信秦老三,家里人都知道。
秦老三喊他喝酒,他半夜也去。周建和别人打架,他拎着棍子就上。家里让他找正经事,他就说站前兄弟比单位那些人讲义气。
现在挨了一砖头,倒说不混了。
这话听着是好事,可落在林建国耳朵里,更像又一次嘴上保证。
陈桂兰眼里有点期待。
“秦老三他们刚才不是还来找你吗?”
“来过。”
“你怎么说的?”
“跟他们讲清楚然后走了。”
林野没讲自己怎么翻旧账,也没说周建被他压得不敢动。那些东西说出来像邀功,他现在最不值钱的,就是嘴上的保证。
他要真想改,就得做给家里看。
二奎在旁边憋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替林野证明了一句。
“叔,婶,野哥这回好像真不跟了。”
林建国看向他。
陈桂兰听完,神情松了一点。
林建国却没有。
他跑了半辈子车,见过的人太多。人被抓时哭着说改,放回去没两天又伸手。
人改不改,不在嘴上,得看下一步往哪走。
林建国把帽子,放到床头柜上。
“先吃饭。”
林野拿起一个鸡蛋,没有马上剥。
林建国越是不表态,他心里越没底。小时候挨骂挨打不怕,就怕一句话不说。
“你想让我替你去找苏卫东?”
林建国抬眼看他。
林野摇了摇头,“你这张脸让我丢得够多了,这回给你留着。
“苏晴替我问一问,剩下的我自己来。”
“苏卫东不会用你。”
林野嘴角抽了一下。
虽然他也这么觉得,可从亲爹嘴里说出来,多少有点伤人。
陈桂兰不乐意了。
“孩子好不容易想干点正事,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我说好听的,他就能进去?”
林建国看着林野,“春运护站队再缺怎么人,也不会要一个跟站前混子熟的人。人家凭什么信你?”
林野剥开鸡蛋壳,没有反驳。
护站队负责维持候车室和检票口秩序,碰上的正是倒票、扒窃、占座和打架这些事。
林野以前跟这帮人走得近,现在突然进护站队,谁敢把他招进去?
别说苏卫东。
换成林野自己,他也不敢把人随便招进去。
陈桂兰觉得儿子受了打击,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劝。最后只能把饭盒往前推了推,让他趁热喝粥。
林野咬了一口鸡蛋,吃得有点噎。
不是父母不愿意信。
是以前的林野,已经把他们那点信任折腾没了。
想要捡回来,哪有那么容易。
林野把鸡蛋咽下去,“苏队长不用我,我就再想别的办法。反正秦老三那边,我不回去了。”
林建国第一次认真看了他一会儿。
跟以前确实不太一样,可也只是不太一样。
一砖头能不能真把混小子拍明白,林建国还得再看看。
“护站队不是让你躲事的地方。”
“我知道。”
“也不是穿了制服戴个袖章,就能把过去那些事抹了。”
“我也知道。”
林建国把视线移开,走到窗边。楼下积雪被来往的人踩得发黑,一辆二八大杠靠在院墙旁,后架上绑着旧帆布包。
那是他骑来的车。
林家还有一辆自行车,放在家属院的煤棚边。林野平时骑得多,链盒上磕掉一块漆。
林建国转过身,语气依旧硬。
“我不会给你开口子,也不会替你找苏卫东。”
林野点头。
“应该的。”
“你要真想改,先把你惹出来的烂事收拾干净。”
这句话说完,林建国拿起帽子,准备回单位。
陈桂兰替林野掖了掖被角,又叮嘱他别乱跑。眼神里还是担心,心里却多了点不敢放大的盼头。
林野把剩下半个鸡蛋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烂事不少。
秦老三、周建、刘瘦子,还有站前那群喊过他野哥的人。想进护站队,他确实得先让这些人知道,以后的林野跟他们不是一条路。
二奎坐在旁边,半天没说话。
他还在琢磨一件事。
林野要进了护站队,怎么说服苏队长。
这问题有点难,难得他被砖头拍的地方更疼了。
没过多久,二奎说回家属院帮林野拿换洗衣裳。出去不到半分钟,他又风风火火地冲进病房,棉帽都跑歪了。
“野哥,出事了!”
林野抬起头。
二奎扶着门框直喘气。
“周建把你家自行车后轮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