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的话刚说完,走廊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桂兰最先冲进病房。
她身上围着做饭时的旧围裙,棉袄扣子都扣错了一颗,头发上还沾着面粉。显然是听到消息以后,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儿子,你可算醒了!没事把”
陈桂兰扑到病床边,双手捧着林野的脸,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确认他眼睛能动、嘴也没歪,这才发现后脑勺上的纱布。
纱布外面还留着一点干透的血迹。
陈桂兰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哪个王八犊子下这么重的手?”
“妈,我没事。”
“脑袋都让人开瓢了,还叫没事?”
陈桂兰心疼得不敢碰伤口,心疼又变成了火气。
她抬手就在林野肩膀上拍了一巴掌。
“我让你整天在站前瞎混!”
“你爹说你多少次了?我又劝了你多少次?你哪次听过?”
“这回是砖头,下回是不是该让人拿刀捅回来?”
陈桂兰骂一句,眼泪止不住的就往下掉。
她舍不得打伤处,只能一下一下拍着林野的胳膊。力气不大,却比周建那半块砖头更让林野难受。
上辈子他进监狱以后,陈桂兰每个月都去看他。
冬天坐最早的一班车,怀里揣着几个冻得发硬的鸡蛋。探视的时候从来不说家里有多难,只问他吃得饱不饱,有没有挨欺负。
那时候林野嫌丢人,每次都催她赶紧走。
如今再看,陈桂兰还不到五十岁,头发只白了几根,手上也没有后来那么多裂口,心里一阵发堵。
“妈,真没事。”
林野扯出一个笑脸。
“你儿子脑袋结实,一般砖头拍不坏。”
“你还笑!”
陈桂兰气得又给了他一下。
“我看就是拍得轻了,没把你脑子里那些混账念头拍出去。”
“拍出去了。”
林野顺嘴
“现在脑子里面挺干净。”
二奎站在旁边,没忍住笑出了声。
陈桂兰扭头瞪了过去。
“你还笑!”
“你们两小子天天鬼混在一起,他挨砖头的时候你在哪儿?”
二奎顿时笑不出来了。
“婶子,我当时去买烟了。”
“你就知道买烟!”
陈桂兰抬手也想给他一下,二奎赶紧躲到病床另一边。
苏晴上前扶住陈桂兰。
“陈姨,医生刚才检查过了,林野主要是外伤,脑子没什么问题。再观察一两天,没事就能出院。”
“还是小晴懂事。”
陈桂兰擦了擦眼泪,看了一眼床头的铝饭盒,又看向自己的儿子。
“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从小在一个家属院里长大,人家进了火车站,当了广播员。你倒好,整天跟秦老三那帮人混在一起。”
“你也不嫌丢人。”
苏晴脸上微微一热。
“陈姨,你先陪着他,我还得回广播室。”
她像是怕林野再说出什么不着调的话,交代两句便提着空网兜走了。
经过门口时,苏晴的脚步慢了一下。
走廊里还站着一个人。
林建国。
穿着深蓝色铁路制服,外面罩着旧棉大衣,帽子拿在手里。常年跟车跑线,让他的脸比同龄人显得更黑,眼角也多了几道风霜留下的皱纹。
林建国没有急着进门。
他先看了苏晴一眼,又看向病床上的林野。脸上没有陈桂兰那种慌乱,只有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阴沉。
林野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上辈子他最后一次见父亲,也是在探视室。
隔着一层玻璃,林建国只问了他一句,有没有做过对不起良心的事。
林野说没有。
林建国沉默了很久,最后只留下一句好好改造。
后来没过两年,人就没了。
直到出狱以后,林野才从邻居嘴里知道,自己被判刑以后,林建国在乘警队主动换了最苦的一条线路。
以前见面就打招呼的老同事,都开始躲着他走。
家属院有人在背后说,他抓了一辈子坏人,最后连自己的儿子都没管好。
那些话,像一根根刺扎向他,可林建国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爸。”声音有也哽咽。
林野叫了一声。
林建国没有回应。
他走到病床边,先看了看床头的病历卡。
“谁打的?”
“周建。”
林建国看着他。
“为什么打你?”
“分钱不均。”
“分什么钱?”
病房里的气氛顿时静了下来。
二奎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床底下。陈桂兰也不哭了,坐在床边等着林野回答。
倒座票不是什么体面的事,林野没准备撒谎。
“倒了几张座票。”
他说得很干脆。
“钱让周建扣了一半多,我去问他,他从后面给了我一砖头。”
陈桂兰气得又要抬手。
林建国却先开了口。
“活该。”
两个字说得不重,病房里却像突然冷了几分。
“老林,儿子都这样了,你怎么还说这种话?”
陈桂兰不乐意了。
“他要是不倒票,能挨这一砖头吗?”
林建国把帽子放到床尾。
“铁路给全国人拉东西、送旅客。他是铁路家属院长大的,不帮着维护秩序,反倒堵在站前倒票。”
“今天让人拍一砖头,明天是不是还得让我穿着这身衣服去公安处领他?”
这话说得陈桂兰也没了声音了。
林野住院的消息早就传回了家属院。几个相熟的邻居跟着来看热闹,还有病房里的患者家属,也站在走廊上往里张望。
“老林来了。”
“摊上这么个儿子,他那张脸往哪儿放?”
“林建国跑了二十多年乘警,谁不知道他是个正经人。”
“偏偏林野不争气,好好的铁路家属院子弟,怎么混成这样了?”
声音隔着一道门传进来,并不算小。
林建国背对着门口,身子一动不动。
林野却注意到,父亲拿帽子的那只手,指节紧紧捏着帽子边缘已经有些发白。
以前遇见这种话,他只会冲出去问是谁说的。
现在他才明白,自己揍对方一顿容易,父亲这些年丢掉的脸,却不是靠拳头能找回来的。
林野掀开被子,想从病床上下来。
陈桂兰赶紧按住他。
“你折腾什么?”
“让外面的人看看,我没残废。”
“你老实躺着。”
“再躺下去,他们都快商量给我随多少礼了。”
林野嘴上仍旧没个正形,心里却像堵了一团东西。
父亲还活着,母亲也没有被生活压弯腰。
一切都还来得及。
这一次,他爹因为他丢掉的体面,他得一点点挣回来。家里被人戳弯的脊梁骨,也得由他亲手扶正。
“爸。”
林野再次开口。
“倒票的事以后不会有了。”
林建国看向他,眼神里没有多少相信。
“秦老三他们刚从这里出去。”
“我看到了。”
“我跟他们断了。”
门外有人低声笑了一下,显然觉得这句话不可信。
林野在站前混了不是一天两天。
以前林建国也把他关在家里过,打过,骂过,用皮带抽过,甚至托人给他找过临时活。可林野最多老实三天,转头又跟秦老三混到了一起。
别说外人,连陈桂兰都不敢相信。
“儿子,你是不是还头晕?”
她伸手摸了摸林野的额头。
“要不再让医生过来看看?”
“妈,我脑子真没坏。”
二奎站在旁边,小声说道。
“婶子,野哥这次好像是认真的。他刚才把秦三哥送来的罐头都退回去了。”
“你少替他说话。”
陈桂兰嘴上这么说,眼里却多了一点期待。
林建国仍旧没有表态。
他看了看病床旁的二奎,又看向苏晴留下的铝饭盒,似乎在判断林野这次又打算闹什么名堂。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冷着脸问道:
“你刚才说想进护站队,真的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