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水送来了。
青禾忙进忙出兑好温度,又准备好换洗衣物等等,便垂手退到一旁。
姜娆站在屏风边,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刚才她答应项炳留下打地铺过夜时,根本就没有多想,只觉得这是合情合理的安排。
可现在夜深了,他特意传了热水,接下来的每件事忽然都变得非常具体,让她不由得忐忑起来。
姜娆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然后绕过屏风走到浴桶旁。
水温正好,微微发烫,一片片水雾氤氲着,填满了这块狭小的空间。
她解下衣衫,把动作放得极轻极慢,尽量不发出多余的声响,然后把自己沉入浴桶中。
水波轻轻晃荡,她心跳加速,侧耳听到屏风那一边的动静。
项炳在整理地铺,声音不大不小,此刻每一丝细微的声响都被放大了无数倍,清清楚楚地传进她的耳朵里。
姜娆羞赧不已,往水下又缩了缩。
她慢慢才意识到,他明知道她会紧张尴尬,却还是故意这样,亲自动手发出一些声响,不是刻意害她羞涩,恰恰相反,是在提醒她。
他在屏风之外,保持着距离,做着他自己的事情。
她能从声响中判断出他在哪里,他既不会闯过来,也不会让她难堪。
可是,屏风那边的人,也能听见她的动静,每一次水声都近在咫尺。
她的脸颊被热水熏得愈发滚烫。
姜娆不敢拖延,匆匆洗了个热水澡,便穿好衣服,待她拢好衣领,确认浑身上下没有半点不妥,才用巾帕绞着湿漉漉的长发,绕过屏风慢慢走出。
项炳已经在地铺上躺好了,位置在帐子的另一侧,与她的床隔着一段距离。
他甚至没有把外袍脱掉,只是解了佩刀搁在枕下,靴子整整齐齐摆在旁边,背对着她一动不动,似乎已经入睡。
姜娆知道他是装的,她抿着唇,视线在他身上停留片刻,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床边。
青禾在旁边收拾着东西,也自觉地放轻了动作。
做完后,她便退出去,去旁边的副帐睡了。
帐帘落下后,就只剩下他们二人。
姜娆擦干头发,就那么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帐顶。
油灯已经熄了,四周黑乎乎,静悄悄,偶尔外面会传来一阵阵细碎的杂音。
她屏气凝神,想寻找到一丝他的声音,即使是什么都没有听见,她还是难以忽视他的存在。
姜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脑子里还有一些混乱。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没什么,只是权宜之计,自己睡在床上,他打着地铺,井水不犯河水,有什么好紧张的。
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翻了个身,面朝里侧,然后开始在心里默背今天读过的那些情报,试图以此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然而事与愿违,背来背去,她的心里还是乱糟糟的,完全睡不着。
不仅如此,她还发现自己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半边的肩膀都压麻了。
她想翻个身,又怕翻身的动静太大,会吵到地上的人,于是她继续僵持着原来的姿势,反而越来越清醒,越来越在意。
她胡思乱想着,自己把后背对着他,似乎不太妥当,可是面朝他那边睡更不妥当,平躺着睡就妥当了吗?
姜娆想完,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通。
时间缓缓流逝,也不知到了什么时辰,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开始模糊,像一片落叶似的,被倦意卷着,慢慢地沉下去。
地铺上,项炳也没有睡着。
他听见床铺上传来细微的动静,刻意克制着动作,忽然有些后悔,他不该留下的,害得她这么紧张。
可他若是不留下来,这破绽太大,而且,他也想留下来。
项炳无声地叹了口气。
过了许久,那边终于再没动静,隐隐约约传来了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她睡着了。
项炳轻轻翻了个身,隔着那几步远的距离,在昏暗中,模糊看见床上有一团蜷缩的人影。
他踏实了,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他也很快沉入了梦乡。
·
睡梦中,姜娆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有靴底走动的声响,也有帐帘掀起落下,送进一缕凉风。
这些动静断断续续地传来,她迷迷糊糊地想,大约是项炳起身了,但她只在半梦半醒之间挣扎了一瞬,就被困意拽回去继续睡。
又过了许久,忽然有人推她。
“起来了,太阳都晒屁股了。”
姜娆睁开眼,便看见姐姐姜艳坐在床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天光已经大亮了,她侧头一看,那副地铺早就被收走了,被褥整整齐齐地叠放在角落里的箱笼上,几乎看不出有人昨夜在这里睡过的痕迹。
姜娆撑着坐起身来,长发散乱,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什么时辰了?”
“辰时都过半啦!”姜艳故意用夸张的语调说道。
军营作息更严,卯时天刚蒙蒙亮,伙夫便生火造饭,然后各处吹鼓升帐,点名点卯,逐一清查兵员,核查昨夜值守记录。
将军升大帐,接见各路校尉,汇总斥候昨夜探报,安排当日诸项事务。
辰时分批进食早饭,随后士兵分小队操练队列、长矛、弓弩。
到了巳时训练结束,士兵们将会分类轮值,如短途巡逻、修补帐篷、加固营墙、搬运粮草、清理马厩等等。
而大帐中进行重要军务推演,商议守备方案,一谈便是一两个时辰。
姜艳抱着胳膊,歪头看她,说道:“我们家阿娆不是辰时之前就一定会醒吗,怎么到了大营反而懒散了,莫非是昨晚没睡好?”
姜娆揉揉眼睛,避开她的目光,随即若无其事地掀被下床,一边穿衣一边说道:“换了地方,一时睡不习惯而已。”
“睡不习惯?”姜艳拖长声音,意味深长地说道,“这床确实不大,也不知两个人该怎么睡。”
“姐姐!”姜娆转过身来,嗔怪地打断她。
姜艳笑够了,才大发慈悲地放过她:“行了行了,不逗你了,快去洗漱吧,早饭都替你热过一遍了,再不吃又要凉了。”
青禾端着洗脸水进来,姜娆洗漱过,又简单绾了个髻,只用那支乌木簪别住,素净又利落。
她在桌边坐下,看见桌上摆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热腾腾的杂粮粥,旁边放着两块面饼,一小碟腌菜。
杂粮粥是伙房里的大锅饭,面放得少,掺着些许豆子和碎米,自然比不上王府里的那些粥品,但一碗下去也能凑合顶个饱。
面饼倒是意外地软和,掰开时还冒着热气,姜娆就着腌菜,一口一口地吃干净。
青禾在旁边收拾东西,暗暗想到,她原以为娆夫人在王府锦衣玉食,到了军营怕是要吃苦头。
可这几天夫人从头到尾连一句抱怨都没有,甚至主动拒绝厨房开小灶,有什么就吃什么,当真让她意外。
姜艳看在眼里,一边觉得妹妹入乡随俗,不拘小节,一边又心疼分别后妹妹应该吃了不少苦。
她咕哝了一句:“我还以为你吃不惯。”
姜娆笑了笑:“山珍海味也好,粗茶淡饭也罢,能吃是福。”
用过饭,姜艳站起身来:“走,我带你出去透透气,别整天闷在帐子里,把眼睛都看坏了。”
姜娆犹豫了一下,随即点头。
这几日她确实把自己关着,那些情报和地图塞满了她的脑海,她也该出去走走,看看真正的军营是什么样。
她戴上帷帽,裹好纱巾,这才跟着姐姐出门。
外头的天色比她想象得还亮,映得白晃晃一片,她眯了眯眼才适应。
风倒是比前几日小了些,干冷干冷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气。
沿着营道往前走,整座大营的景象在眼前铺展开来。
她看到校场上,士兵正在操练,呼喊着不同的口号,长矛起落间寒光闪动。
也听到马厩那边传来嘶鸣,几人正合力按住一匹躁动的烈马。
而伙房旁堆着小山似的柴火和满地的菜筐,几个炊事兵蹲坐在地上削菜,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手指。
然而,大营不只是有操练场,和那些光鲜整齐的地方。
后营靠近辎重堆放的库房,地面被压得坑坑洼洼,几个士兵正在检修一辆运粮车,最终车轴被卸下来架在木墩上,拿起锤子叮叮当当地敲打。
帐篷之间的狭窄过道里,堆积着各种杂物,像是根本被忘在了这里,各种各样的气味混在一起,实在不算好闻。
姜艳掀起地上铺的干草给她看,露出下面已经发潮发霉的那一层,颜色发黑,湿黏成一片,已经朽坏得不成样子。
继而她拍拍手,向她诉说草料消耗太快,许多喂马的草料都只能混杂在一起凑合用,即使如此,大营还是缺草料,当然也缺马,送来的战马还需要适应和驯熟,不能立刻上战场。
像这样将就的地方还有很多,比如被大雨泥石冲垮的角墙、复用太久松弛的弓弦。
但这座大营照样运转着,一切都维持着秩序,该操练的操练,该巡边的巡边,一天都没停过。
姜娆一路走一路看,在心里默默地记着。
粮草发霉、兵器瑕疵、战马生病、军需贪墨,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细务,才是真正磨人的地方。
而他从没有在她面前提过这些。
拐过一道土坡,眼前出现了一片相对安静的区域,几顶低矮的帐篷围成一个小院,晾晒着成排的草药,有人正坐在院子里用石臼捣药。
旁边的大树上拉了几道绳索,挂着各种各样的木牌、铃铛、布条,看起来很有年份。
帐篷的帘子半卷着,飘出淡淡的血腥味,能看见里面排着两列简易的木板床。床上躺着几个伤兵,有的胳膊上缠着绷带,有的腿用夹板固定着,还有一个半靠在床头,脸上包着一层层纱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靠门口那张床上坐着一个断了腿的士兵,面容年轻,顶多十七八岁,他低头看着自己剩下那半截小腿,一动不动。
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兵,正坐在门口用刀削着一根木棍,削几下便停下来,看看那少年,又低下头继续削。
谁也不说话,只有捣药的咚咚响声。
姜娆停住了脚步。
这不是纸上寥寥几句“阵亡若干、负伤若干”,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那个少年,兴许半月前还在校场上和同伴说说笑笑,比谁的长矛刺得更准,然而一次意外,他的人生就永远被斩去了一截。
姜娆忽然心生感触。
这些,就是项炳长年累月面对的现实。
战场不是能随时推倒重来的沙盘。
他的每个决定,都不能只是追求胜利的博弈,而是要对身后更多的人负责。
姜娆明白了他为什么沉默寡言,从不轻易许诺。
因为一个人扛着太多重量,自然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说话,见惯生死之后,那些甜言蜜语更显得虚浮,根本不屑去提。
姜艳似乎对这一切习以为常,低声说道:“这还算好的,你是没见过刚打完仗的样子。”
上次河谷之战,己方伤亡有限,敌军溃散后的那惨状,害得她做了好几场光怪陆离的噩梦,甚至一度动摇过她对战争的理解。
姜娆没说话,轻轻点点头,停在原地,没有贸然走近。
因为她清楚,自己此刻什么都做不了,进去也只会让别人感到拘谨、碍事。
不过她想着,陈素也来了,或许他会有办法。
军医们忙忙碌碌,光是处置伤情就已经分身乏术,没有精力去统筹,但陈素是个细心又聪明的人,比如伤兵转运救治的过程,防冻防疫的措施,他或许能找到改进的办法。
姜艳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催促,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生命是最宝贵的东西,这是她死里逃生后,悟出的最重要的道理。
随后二人离开,不知不觉走到了另外一边。
这一带的营帐分布得更加疏朗,巡逻的哨兵明显多了起来,大约是靠近中军大帐的缘故。
姜娆远远便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项炳也看见了她,对身边的人简短交代几句,便独自朝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