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炳亲自送徐绍出门。
姜娆站在暖阁门口,神色复杂地目送着他们离开。
卫彰从廊柱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朝她走过来。
隔了几步远,他站定,脸上的笑意让人看不出深浅:“夫人,近来王府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闻言,她转过身去:“卫先生是说客人多?”
卫彰负着手,慢悠悠地说道:“不止是客人多,从前大王一年到头几乎都住在军营中,一月回来一趟,看看郑夫人,已经算是难得。如今倒好,三天两头往府里跑。”
说到这里,他微微侧过头,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这王府里能有什么人或事,让大王如此挂心呢?
姜娆听懂了他的调侃,却故意装作未曾领会,浅笑道:“许是近来大王军务清闲了些。”
卫彰忍不住摇了摇头,道:“裁军令的风头还没过去,赵公公前脚刚走,徐先生后脚便来,东南面的匪患还要处置善后,大王案头的折子堆得比从前都高。臣倒觉得大王比之前还要忙多了,上回周副将还对我抱怨,说他想找大王议事都找插不进去队。”
他又换了个话题,接着说道:“前些日子赵明来安州,臣一直想寻个机会问问夫人。朝廷早就布下了暗探眼线,赵明更是刘茂的心腹,夫人非但没有躲避,反而亲自出面应对。臣愚钝,确实想不明白,夫人怎么就确定他回去之后不会在刘茂面前如实告发?”
他思来想去,换作是他站在赵明的位置上,只会选择如实禀报。
假如这件事情露出马脚,或者刘茂从其它渠道知道了娆夫人的真正身份,赵明就算千般狡辩保住小命,也难逃追责,绝对会影响到他在宫中的地位。
这一对比之下,帮她的风险太大了。
然而,现在赵明已经回归盛京,而京城那边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异样的消息传来,便证明姜娆赌对了。
姜娆轻声说道:“卫先生不必把问题想得太复杂,忠心、利益,在生死面前能算得上什么?他这类人是收买不了的,我只是给了他一个选择的机会,任凭他自己定夺。”
卫彰是以己度人,所以认为赵明选择忠诚坦白的可能性更大。
但在姜娆眼中,赵明不是家臣,而是奴仆,这二者大不一样。
面对宦官,首先要做的,就是拿出身为主子的气势,然后才能讲究恩威。
卫彰听得似懂非懂,但他素来不爱钻牛角尖,没有非要追根究底的想法。
他的表情比方才更郑重几分,心悦诚服地拱手说道:“夫人之智,彰不如也。”
他第一次认输,是那道送子入京的诏书。他没能窥破其中藏着的陷阱,也想不出那样绝妙的破局之法。
第二次认输,是裁军令。他只能想到一个利用边患、两败俱伤的笨办法,而她则虚实相生,将朝廷的刀锋调转回去。
如今是第三次。
起初卫彰以为她只是凭着胆量和运气,度过了赵明面前的身份危机,但细细想来,这其中掺杂着许多他一时想不透的博弈。
从前他以为自己多少能照拂姜娆一二,偿还当年姜家的些许恩情,但现在看来,委实是他自作多情,同时也太小觑了她。
姜娆怔了一瞬,随即回了一礼,诚恳地说道:“卫先生过谦了,我只是侥幸而已。论实务,论见识,先生远在我之上。况且,这些谋划布局都离不开安州作为支撑,我一个人其实什么都做不了。”
她说的是实话。
再高明的计策,如果没有实力兜底,也不过是一纸空谈。
可她初来乍到,无依无靠,就能在项炳的地盘上,游刃有余地布局,仅凭这份手段和胆识,就已经令人叹为观止。
卫彰眼角余光瞧见不远处那个正大步走回的身影,他压低声音飞快地问道:“臣斗胆多问一句,赵明那边,夫人之后打算怎么用?”
姜娆没有隐瞒,低声回道:“不急,他在宫里位高权重,能接触到的机密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我暂时不会急着从他嘴里掏东西,等他自己主动递消息过来,才算真正养熟了。”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卫彰认同地点了点头。
项炳大步向暖阁走来,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姜饶身上,然后才转向卫彰。
瞧着他俩站得极近,旁若无人地有说有笑,氛围松弛自然,没有半点拘束。
他心里蓦地浮现出一丝古怪的感觉,但形容不上来到底是什么。
卫彰立刻收敛笑意,退后拱手说道:“徐先生既已离去,那臣也该出发了,大王,臣告退。”
说完,他便转身朝门口走去。
这次徐绍是借着送还先王遗物的名义来定王府拜会,卫彰则要替项炳出面拜访徐府,亲自送一份厚礼过去,才显得有来有往。
况且徐绍离乡多年,物是人非,还不知归家后又是何等场景,卫彰去了也能为他撑几分场面,免得姜娆好不容易请回来的大儒,又被徐家人气走了。
转眼间,廊下只剩他们二人。
项炳站在原地,看着卫璋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这才回头看向姜娆。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不确定自己这时该说什么,他本想开口问刚刚她和卫彰聊了什么,又觉得问不出口,显得他有多在意似的。
过了一会儿,他略显生硬地开口了:“你身体有恙,便好好歇着,出来做什么?”
姜娆还是之前那个回答:“我若不在场,于理不合。”
项炳脸上还带着一丝不快。
她的语气便放柔了一点:“况且,我算是徐公的半个学生,与他多年未见,大王难道连这都不肯通融了?”
项炳瞧了她一眼。
她脸上病容未退,唇色也淡,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尽管明知道她这是装出一份温顺模样,但他心里不觉得恼火,反倒有点想笑,拿她无可奈何。
他别开眼神,落在庭院里那株老梅树上,明明想找些别的话题,但又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他只好又拐回来:“风寒可大可小,你不好好养着,拖成大病怎么办?再说了,你这病恹恹的模样,若是让郑姨看到了,她也要心疼。”
他说这话时,目光直直地望着前方。
姜娆低眉顺眼:“大王说的对。”
这让他一时接不上话。
他皮糙肉厚,从小在军营里长大,生病的次数屈指可数。偶尔染了风寒,灌一碗汤药,闷头睡一觉,第二天就生龙活虎。
而方才姜娆那副白着张小脸站在廊下的模样,看起来实在太单薄了些。
项炳心里有些烦躁,说不清是烦她不爱惜自己,还是烦自己居然在意这种琐碎小事。
姜娆看着他的侧脸,主动说道:“我幼时体弱,每到换季总要病一场。姐姐就比我硬实多了,大雪天能在院子里打一天雪仗。每次我卧病在床,她就坐在床边陪我说话,给我讲外头的趣事解闷,催我快些好起来。”
谈起童年趣闻,她的眉眼间浮现出温软笑意,和平时在书房里冷静分析局势时判若两人。
说着说着,她顺口问他:“大王呢?”
话出了口,她才意识到失言。
项炳的母亲很早就病逝了,他几乎是在乳母郑夫人的怀里长大的。
他的父兄也都已经不在人世了,这座偌大的定王府里,他的血亲,一个都不剩了。
她正想找话岔开,项炳却没有回避,换了自称,语气松松散散地说道:“我小时候皮实,上房揭瓦,下河摸鱼,没有不敢干的。父王领兵在外,常不在家,回来便天天训我,有几次气得要动用军法。只不过后来他们都不在了,也就没人再训我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语气里还带着一丝自嘲的意味。
可姜娆听得懂,也感同身受。
她的心里沉甸甸的,有些酸涩。
她知道那些轻松的语句背后,是不可触碰的沉重过去。
她忽然想说,大王以后会有新的家人的,那些逝去之人也会希望他好好的。
但这句话到了嘴边,姜娆又觉得太过冒昧。
她不知项炳对她到底是什么心思,万一他只是把她当做共谋大事的盟友,她贸然说出“家人”二字,未免太过僭越,也太自作多情。
项炳察觉到她忽然沉默下去,转头看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旋即各自移开。
风从廊下吹来,姜娆忍不住缩了缩肩膀,他瞥见了,不再多话:“别傻站着了,送你回去喝药。”
于是话题到此为止。
二人并肩而行。
一深一浅的两串脚印,往同一个方向延伸而去。
·
与此同时,盛京城中。
荣郡王那份主动配合裁军、请求朝廷派兵换防的折子,依然被压着,留中不发。
裁军令的风声传得沸沸扬扬,闹了一个多月,文武百官议论纷纷,如今却忽然像被浇了一盆冷水,彻底哑火了。
容郡王忐忑难安,却迟迟等不来消息。
各路藩王私下互通消息,愈发觉得蹊跷。
朝廷究竟是何用意?难道不敢接?
之前私底下传得满城风雨,一副要把刀架到藩王脖子上强行裁军的厉害架势,现在怎么反倒缩了回去?
有人试着又递了两封折子上去,一样石沉大海,连个回音都没有。
这不得不令人怀疑,朝廷莫非是在虚张声势。
人心就是这样,一旦发现对方外强中干,原本的敬畏就会悄悄打个折扣。
那些原本惶惶不安的藩王们,心思又开始活络起来。
盛京那边也察觉到了风向不对,如果再不做点什么挽回颜面,朝廷的威信就会在这僵持中被一点点消磨。
不久后,宫中发出了一道新的旨意,送往甘州。
旨意中说道,朝廷体恤高王辛劳,将派军接管甘州北部三郡的防务,至于高王府,只保留原有的五成兵力即可。
说白了就是要高王裁军,交权,开门迎客。
甘州是粮仓,也是战马和兵源的补给地,土地肥沃,灌溉便利,每年出产的粮食养活着半个西北的驻军。
只要控制了甘州,就等于掐住了安州的命脉。
高王项耿接到旨意后,拿着那张薄薄的布帛翻来覆去看了一整个下午。
他的王妃崔流光还在盛京做人质,几个孩子也都在那里,这道旨意背后的威胁之意,他清清楚楚,诚惶诚恐。
然而,这一次项耿却没有像上次那样惊慌失措。
他接下这份旨意,召来幕僚闭门议事。
几日后,一封回折从甘州发出,从官道快马加鞭送往盛京。
项耿表示甘州愿意配合裁军换防,全力支持朝廷的一切安排。
他唯有一个请求,那就是甘州地处要冲,多年来以军粮后勤为重,民生困乏。如今朝廷欲与民生息,请允许甘州开放盐铁之利,以商税养民,免去地方百姓赋税之苦。
奏折里字字句句温顺恭敬,却让杨羡看了之后脸色铁青。
他咬牙切齿地说道:“他到底哪来的胆子?”
高王的家眷明明就在盛京城中当人质,但高王却没有乖乖奉行朝廷的旨意,甚至还敢主动开条件。
让朝廷拿盐铁来换甘州驻防军权,疯了吗?!
平心而论,以甘州的富庶程度和战略重要性,这笔买卖是不亏的。
但这还是和荣郡王那份折子差不多,问题就在于,这个口子不能开。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朝廷的盐铁专营便会受到影响,日后其他藩王群起效仿,朝廷就堵不住了。
如果只是想要一些盐矿、盐池之权,那还可以商量,毕竟民间本就私盐泛滥,禁不胜禁,退一步也不是不行。
但铁矿不同,铁可是能够铸造盔甲和兵器的啊,开放铁矿,就等于给了藩王武装自己的资本。
杨羡气急败坏,连忙拿着这份折子去找刘茂商量。
同时,他心中感到愤愤不平。他明明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了,却处处受一个宦官掣肘,事事都要来跟刘茂通气商量,像个跑腿传话的小吏。
他承认,刘茂确实比他更有政治手腕和人脉资本,但刘茂处处提防着他,大事小情都要派宦官插一手,防他像防贼一样,这也让他心里很不痛快。
他杨羡是科举正途出身,堂堂文臣之首,凭什么要对一个阉人俯首帖耳?
这口气,他忍了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