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娆当然明白那顶帐子代表着什么,她垂下眼睫,遮住了一抹尴尬之色。
项炳迟迟没有妻妾子嗣,郑夫人作为乳母,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做出这种事再正常不过。
但姜娆心里却有一丝别扭。
她不是不愿意,甚至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经过这段时间的考量,项炳光明磊落,对她虽称不上温柔体贴,却也尊重有加,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可他不主动,她总不能自己送上门去。
她是个女子,有些事再主动也要有个限度,投奔为妾已是令人侧目,若连这种事都要她来迈出第一步,那未免太难堪了些。
姜娆摇摇头,把这些杂念暂时放到一边。
晚上,后院设了小席。
说是小席,其实就是三人对坐的一顿便饭。
项炳换了身衣裳过来,一进门便有一股肉香扑鼻而来。
主菜是一大锅热气腾腾的鹿肉汤,厨房用小火煨了一下午,周围摆着几道精致的小菜,令人食指大动。
他大步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鹿肉送入口中,嚼了两下便立刻夸赞道:“这肉炖得好,又烂又入味。”
郑夫人笑着给他盛了满满一碗汤:“喜欢就多吃点,来,把这碗汤喝了,这是我特意让厨房炖的,大补。”
项炳二话不说,端起来几口灌完,咂了咂嘴评价道:“好喝。”
郑夫人看着他这副豪放的吃相,既欣慰又无奈。
欣慰的是,他胃口好,体格强健。
无奈的是,他光顾着吃,压根没注意到这汤是做什么用的。
鹿肉性热,汤中配上其他药材效果更好,可项炳倒好,吃得满嘴流油,除了额头冒汗之外半点反应都没有,只顾着埋头对付碗里的肉块。
姜娆坐在他斜对面,面前同样放了一碗汤。
她喝了两口便放下了,转而夹了一筷素菜慢慢嚼着。
郑夫人看在眼里,关切地问道:“怎么,不合口味?”
姜娆摇头:“没有,很好喝。只是我胃口小,吃不多,让郑夫人费心了。”
郑夫人看着她纤细的身量,又看向项炳那副能吞下一头牛的胃口,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两个人怎么看怎么不搭,可偏偏被命运绑在了一起。
她原本还指望借着这顿饭撮合撮合,现在看来,任重道远。
项炳正埋头吃肉,闻言抬起头来,发现姜娆面前的菜肴几乎没动。
他左右打量,随后说道:“多吃点,你太瘦了,风大点都能把你吹跑了。”
这语气直愣愣的,没有半分温言软语,姜娆莞尔一笑,点头应了。
两刻钟后,用完了饭,丫鬟撤去碗碟,端上热茶。
郑夫人捧着茶盏,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大王,今夜外头风大,你若是没有什么要紧事,不如就歇在揽月轩吧,省得两头跑。”
项炳正端着茶喝,闻言动作一顿。
乳母的用意他当然清楚,只是他与姜娆之间并非是那种关系,暂时瞒着郑夫人,也是清楚她的性格,怕节外生枝。
况且,那种事应当水到渠成,不该被人推着走。
他大方坦荡地回道:“今夜还是不了。上回在棋局里输得太惨,本王刚找到些棋谱,今晚得回去好生研读。”
话音落下,郑夫人愣住了。
她看着项炳,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其实她还准备了不少说辞,软的硬的都有,结果他今晚居然不愿研究美人,非要去研究那劳什子的棋谱。
她带着几分不满说道:“棋谱什么时候不能看,你好不容易回来歇一天,晚上就别折腾了。”
“那不行。”项炳态度坚定,“要是不赢她一局,这口气咽不下去啊。””
郑夫人不确定这小子是真的想琢磨棋谱,还是在找借口逃避揽月轩。
但项炳的倔脾气她是再清楚不过的,二十年来未曾改变。
她百般无奈,最后只道:“那你……好好研读。”
项炳就这么离席了。
郑夫人目送他的背影消失,摇了摇头,又看向姜娆,念叨起来:“这孩子,从小就这性子,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姜娆波澜不惊,微笑着答道:“大王有恒心,有毅力,实乃幸事。”
郑夫人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在这件事上,项炳不急,她再急也没用,又不能硬把人往房里推。
她站起身,语气里透着疲惫:“老身累了,你也早些回去歇着吧,夜里凉,别在外面待太久。”
姜娆恭送她离开。
夜色已深,庭院寂寂。
青禾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姜娆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半路她忽然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夜空。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漆黑的天幕上,像一面银盘。
她看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青禾忙提着灯笼跟上去,疑惑地问道:“夫人,这是要去哪儿?”
夜风清寒,带着几分凉意钻进领口,姜娆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脚步不停,轻声道:“大王说他要研究棋谱,我我闲来无事,也想看看。”
书房里灯火通明。
项炳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几本棋谱,正皱着眉头研究书上的一局残棋。
他的姿势很随意,一手撑着下巴,一手在棋盘上比划,嘴里念念有词,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姜娆走到了门口他都没有察觉。
她站在门口,就这样看了他好一会儿。
平日他是一头猛虎,威风凛凛,不可一世。可此刻,他坐在灯下研究棋谱,眉头紧锁,一脸苦大仇深,倒像是学堂里被先生留堂罚抄书的学生。
她轻轻唤了一声:“大王。”
项炳带着些茫然抬头,看见是她,怔了一下,随即坐直了身子:“你怎么来了?”
姜娆走进来:“我也想看看大王的棋谱收藏,大王不介意吧?”
项炳摆了摆手,很是大方:“随便看。”
这里的书架很大,木格从上到下密密匝匝地码着书册,大部分是兵书、地志和各地舆图,即使如此,被他找出来的棋谱也有十多本。
她一本本翻看,《弈理指归》、《玄玄棋经》、《手谈要略》……大多是市面上常见的棋谱,不过品相保存得很好,书页平整,边角连卷翘的痕迹都没有,显然很少被人翻动。
项炳注意到她的目光,难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平日里确实不怎么碰这些东西。
上次被她杀得片甲不留之后,他憋着一口气,这才私下翻遍棋谱,想找几手杀招。
姜娆没有说什么,翻到最下面一本的时候,她的手忽然顿住了。
那是一本泛黄的线装书,封面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依稀可以辨认出“忘柯”两个字。
姜娆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她小心翼翼地将书抽出来,翻开封面,目光落在扉页上的小字上——绍元二年,棋待诏卢仲甫手录。
《忘柯集》是前朝流传下来的棋谱集,成书于百年前,收录了许多已经失传的古谱,书成之后刻本极少,流传到本朝的更是凤毛麟角,市面上早已绝迹。
她小时候在父亲的书房里见过一本残本,只有原书的三分之一,许多棋局的后续都无从考证,即使如此,父亲依旧视若珍宝。
眼前这本,居然是棋待诏手录的全本,而且保存完好,几乎没有破损。
这恐怕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孤本了。
她捧着书问道:“大王,不知这本棋谱是从何处得来?”
项炳看了一眼,道:“这些都是刚从箱子里翻出来,应是皇祖父赐给父王的,一直保存在原处,没有人动过。”
姜娆捧着那本棋谱,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连眼睛都微微发亮。
她在灯下翻开书页,目光十分专注。
书中布局奇诡,杀招频出,许多路数与她从前见过的大相径庭,甚至有几局的开盘走法完全违背常理,却在后半盘峰回路转,杀得对手毫无还手之力。
她越看越入迷,眉头时皱时舒,自言自语道:“果然多出了好几局,这里好几处都是我没见过的……这步棋实在是妙……”
项炳看着她这副模样,不由得感到好奇。
他放下手里的棋谱,走到她身边,低头凑过去看。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
姜娆正看得入神,忽然感觉有一阵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一股淡淡的熟悉的香气,是鹿肉汤的味道。
她原本沉浸在那几局精妙绝伦的古谱里,心里只有棋盘和棋子,那温热呼吸却一下下拂在耳廓上,撩得她耳后那一小片皮肤微微发痒。
而且,那鹿肉汤的味道实在让人忍俊不禁。
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他身上还沾着那味儿。
她忽然就想笑,又觉得笑出来不合适,只能努力忍着,唯有眼睫止不住地颤动。
项炳低头看她,一时忘了去看那棋谱上到底写了什么,只情不自禁地想起一句市井俗语:灯下看美人,越看越销魂。
他的喉结动了动,这才意识到,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
他站直了身子,转身退开,然后随手抽出一本棋谱,假装认真翻看,掩饰自己的失态。
良久,他清咳一声,若无其事地开口:“你若是喜欢,以后可以随时来这里看书,想拿哪本拿哪本,不用跟本王打招呼。”
姜娆意外地抬起头。
这间外书房是王府心腹之地,往来的军报、密函,全都在这里,日夜都有两班护卫看守,寻常人连靠近都靠近不得。
从前她即使来书房,也尽量挑有他或卫彰在的时候,更不会私自翻看密信,免得瓜田李下,引人怀疑。
现在项炳让她随便看、随便拿,等于把这些东西都对她敞开了,不怕她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吗?
姜娆固然心动,却不敢随意接下这份信任,试探道:“大王,恐怕不方便吧……”
“有什么不方便的。”项炳打断了她,神态轻松“本王没有不可见人的秘密,至于那些往来消息和军报,你看了也无妨。”
反正她看完了,还得替他琢磨应对的法子,省了他的功夫。
姜娆微微一怔。
她不仅没有为此高兴,反而怀疑起来。
他说得如此大方坦然,看起来压根不担心她会做什么手脚。
是因为他已经把她当成了自己人,愿意把最重要的东西与她分享。
还是因为,在他眼里她只是一个孤身逃亡的女子,翻不出他的手掌心,所以笃定她无论看到了什么,都掀不起风浪?
前者是信任,后者是轻蔑。
姜娆忽然有些心乱,分不清到底是哪一种。
她将那本棋谱合上,放回书桌上,行了一礼:“多谢大王抬爱,夜已深,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就迅速离开了。
项炳站在原地,手里那本书都忘了放下。
他皱着眉头,十分不解,甚至可以说是完全摸不着头脑。
她刚才还高高兴兴的,怎么转眼间就不笑了?
他客客气气地,允许她随便来书房翻阅文书,甚至私下带走,这不是交托信任的好事吗,难道他做错了?
可他觉得自己做得挺对的,大方、磊落、诚恳,该有的气度全拿出来了。
换了别人,他连书房的门都不会让进。
然而,她方才离开时那副疏淡的神情,分明是心里有了什么芥蒂。
项炳苦思冥想了半晌,也没想明白。
他将手里的书扔在书案上,坐回椅中,双手抱胸,盯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发呆。
他反复回想每个细节,喃喃自语道:“难道是语气不够稳重?还是站得太近,举止不当,让她觉得我存心轻薄?”
他这辈子带兵打仗,排兵布阵,揣摩敌将的心思,那是一等一的能耐。沙场上对手一个调动,他就能判断出对方是想佯攻还是真打,是虚晃一枪还是暗度陈仓。
可如今面对一个女人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他就像一个刚上战场的新兵,两眼一抹黑,完全摸不着头脑。
他怎么都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重新拿起看到一半的棋谱,继续研究那局残棋。
但那些黑白子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怎么都看不进脑子里去。
他的脑子里全是姜娆的侧脸,还有最后她忽然冷淡下来的眼神。
那扇门似乎已经开了一条缝,他隐约窥见里面透出来的一线光亮,可他的手还没触到门边,门就合上了。
项炳仰头靠在椅背上,将棋谱扣在脸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声气。
这可比打仗难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