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侯府时,天已经亮了。
裴砚舟被连夜叫来,坐在书房里看那本黑皮账册。
他的腿不好,坐久了会疼,但他一页一页翻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在纸上记几笔。
顾惊澜和谢临渊坐在对面,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一页那行被涂掉的字,像一根刺扎在两个人心里。
靖安王谢崇。
太上皇的幼弟,谢临渊的亲叔父。
今年五十八岁,封爵靖安王,封地在江南,但他常年住在上京,说是“侍奉太上皇”。
这个人在前朝的存在感不强。
不参与党争,不掌兵权,平日里只在王府里养花弄草、写字画画。朝中提起靖安王,都说他是个闲人。
但如果钱士贤账册最后一页写的“靖安”指的是靖安王,那这个闲人就一点都不闲了。
“不能确定。”裴砚舟终于放下账册,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
“账册用的是密语,代号、日期、数目都需要破译。最后一页那行字被涂掉了,只能辨认出'鹤非东宫'和'靖安'几个字。
'鹤非东宫'的意思可能是铜鹤先生不是东宫的人,但'靖安'是不是指靖安王,还不能下定论。”
“还有别的可能吗?”谢临渊问。
“靖安坊、靖安侯府、靖安药铺……上京叫'靖安'的地方有七处。”裴砚舟努力的回忆着。
“但结合上下文,'鹤非东宫……靖安……',最可能的还是靖安王。”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顾惊澜开口了,“六年前靖安王在做什么?”
裴砚舟翻了翻自己记的笔记。
“六年前是景和九年,那年靖安王的王妃病逝,他上书请求'闭门守孝三年',太上皇准了,那三年靖安王几乎没有公开露面。”
“三年守孝期满后呢?”
“景和十二年他重新出现在朝堂,但只参加大朝会,不参与议事。”裴砚舟又努力想了想。
“也就是从那一年开始,东宫詹事府的钱士贤'致仕重病回乡'。”
线索对上了。
谢临渊出神的看着那本账册,他想起六年前自己第一次噬命煞发作。
那时候他刚从北境回来,以为是战场留下的旧伤,找了太医院的人看,说是气血瘀滞,开了几副药。
现在看来,那几副药就是百日死簿的第一剂。
而那一年,靖安王正在“闭门守孝”。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谢临渊说的波澜不惊,但顾惊澜却听出了他心里压着的情绪。
“兵权。”顾惊澜道,“你是肃王,掌北境兵权。北境三十万大军,只认肃王的虎符。”
“你若死了,北境兵权会收归兵部,而兵部右侍郎严茂钧是太子侍读——但太子现在还没登基,兵权收上去以后,最终会落到谁手里?”
裴砚舟接过话,“靖安王是太上皇的幼弟,在宗室里辈分最高,太子若年幼,太上皇若驾崩,靖安王可以辅政的名义接管兵权。”
“所以他要你死。”顾惊澜看着谢临渊。
“你死了,北境兵权收归朝廷。太子年轻压不住老将,靖安王以皇叔身份辅政,名正言顺地接管北境三十万大军。”
“然后呢?”谢临渊问。
“然后他就有了造反的资本。”顾惊澜若有所思的分析着。
“一个掌北境三十万大军的皇叔,一个年轻的太子,一个年迈的太上皇——这剧本不新鲜。”
书房里又安静了。
裴砚舟轻轻叹了口气,“这些都是推测,账册在破译之前我们还没有直接证据。靖安王是宗室长辈,没有铁证便动不了他。”
“但是太后知道。”顾惊澜忽然想起来了。
“太后说不许查东宫,又说宫里的水比你想的深。她可能早就知道铜鹤先生不是东宫的人,而是靖安王的人。”
她不让查是因为一旦靖安王的事闹大,宗室内讧,朝局会乱。
谢临渊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侯府的院子,青马在马厩里吃草,铜铃挂在顾惊澜卧房的窗棂上,风一吹就响。
“他要在腊月十六之前让我倒下。”谢临渊背对着两人。
“因为成婚后我就是肃王妃的夫君,顾惊澜正式成为宗室成员。
她手里有军器案的证据、有北境破阵的功劳、有太后的懿旨。
到那时候,靖安王再想动我,就不只是动一个肃王,而是动整个肃王府。”
“所以他会在婚礼前动手。”顾惊澜道。
“对。”谢临渊转过身,“而我们要做的,是让他动手。”
裴砚舟皱眉,“你想设局?”
“不是设局,是将计就计。”谢临渊走到桌前指着账册。
“他以为我们还在查东宫,以为我们不知道钱士贤已经死了,以为我们没有找到这本账册。他会继续按原计划,在腊月十六之前对我下手。”
“你想假装不知道,等他动手?”顾惊澜问。
“对。”谢临渊看着她,“他一动就会露出马脚。到那时候我们人赃并获,太后也拦不住。”
顾惊澜沉默了一会儿,她知道这个计划的风险——谢临渊要当诱饵。
引煞香已经让他旧伤复发,如果靖安王再下更重的手,他可能真的撑不住。
“我有一个条件。”她开口。
“说。”
“你身边的护卫加倍,饮食由苏蘅亲自验,出门必须我跟着。”顾惊澜看着他的眼睛。
“还有,你的右臂还没好全,不许运功,不许动气,不许逞强。”
谢临渊嘴角翘了一下,“这是三个条件。”
“那就三个。”顾惊澜没有笑,“答应我。”
谢临渊看着她,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腰间挂着那只裂了缝的铜铃。
风从窗外吹进来,铃舌轻轻碰了一下铜壁,发出一声沙哑的响。
“好。”他说。
进入腊月,上京的天一天比一天冷。
腊月初八,太后召谢临渊入宫。
谢临渊去了两个时辰,回来时脸色不太好。顾惊澜在侯府等他,看见他的表情就知道出事了。
“太后说什么?”她问。
谢临渊没有立刻回答,他走进屋把门关好,才从袖中取出一道密旨。
“太后给了我这个。”他把密旨放在桌上,“允许我在必要时调动禁军五百人,不需请旨。”
顾惊澜看着那道密旨,“她知道了?”
“她什么都知道。”谢临渊坐下来,“钱士贤的死、京西庄园、那本账册,她甚至知道靖安王。”
顾惊澜没有意外,太后是何等人物,能在后宫站稳脚跟、把儿子扶上皇位、又在太上皇退位后把持朝局十几年,她的耳目遍布上京。
靖安王的小动作不可能瞒过她。
“她为什么不自己动手?”顾惊澜问。
“因为没有铁证,靖安王是太上皇的幼弟,宗室长辈。
拿到确凿证据之前太后还不能动他,一旦动错了,宗室人心离散,朝局动荡。”
“所以她把密旨给你,让你当这个恶人。”
“不是恶人,是诱饵。”谢临渊看着她。
“太后知道靖安王会在婚礼前动手,她给我禁军是为了在他动手时能当场拿下。
人赃并获,太后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处置靖安王,而不必担着迫害宗室的名声。”
顾惊澜沉默了一会儿,太后这步棋走得很稳——把谢临渊推到前台,既除掉了靖安王这个隐患,又保全了自己的名声。
但她的王爷却要冒着莫大的风险,太后却不会替他担着。
“她还说了什么?”顾惊澜问。
谢临渊的表情变了一下,“她说……婚礼照常,腊月十六一切按原计划。”
“她要你继续当诱饵。”
“对。”谢临渊的语气很平静,“而且她暗示我,不要告诉你靖安王的事。她说女人家心思重,知道了反而坏事。”
顾惊澜冷笑了一声,“她大概忘了,我是第一个查出铜鹤先生不是东宫的人。”
“我没有瞒你。”谢临渊看着她,“太后的话我一字不漏都告诉你了。”
顾惊澜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那道密旨拿起来,折好放回他袖中。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们不按太后的剧本走。”
谢临渊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太后要你当诱饵,在婚礼上引靖安王动手。但婚礼上人多眼杂,一旦动手,场面失控的话伤的不只是你。”
顾惊澜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雪,“我们要在婚礼之前,把靖安王的人引出来。”
“怎么引?”
顾惊澜转过身,“你忘了?刘嫂死了,靖安王在王府里的钉子断了一根。他一定会派第二个人来。”
“我们等第二个人露面,顺着第二个人往上查,查到靖安王的亲信,再顺藤摸瓜。”
“如果他不派人呢?”
“他会派的。”顾惊澜很笃定,“离婚礼还有八天,他要在婚礼前让你倒下,他的时间不多了。”
“刘嫂一死,他在王府里的眼线断了,他不知道我们查到了哪一步,他肯定会派人来探听消息。”
谢临渊看着她,“你有计划了?”
“有。”顾惊澜从窗棂上取下铜铃系在腰间,“从今天起,你'病了'。”
谢临渊挑眉,“病了?”
“引煞香吸了半个月,旧伤复发,右臂伤势加重,卧床不起。”顾惊澜的嘴角弯了一下。
“靖安王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派人来探病。”
“你要我装病?”
“不是装,是半真半假。”顾惊澜道。
“你的右臂确实还没好全,引煞香的残气也确实让你气血有些逆乱。
苏蘅可以写一份'肃王旧伤复发,需静养半月'的诊断书,送到太医院备案,消息自然会传出去。”
谢临渊想了想,“靖安王派人来探病,我们怎么顺着查?”
“来探病的人,一定会想办法接近你。要么送药,要么送补品,要么亲自来看。”顾惊澜满意的盘算着。
“送的东西里一定有问题,我们盯着送东西的人,看他从哪里来、和谁联络。”
谢临渊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比太后还狠。”
“太后要的是靖安王倒台,我要的是你活着。”顾惊澜把铜铃晃了一下,沙哑的铃声在屋里回荡。
“目的不一样,手段自然不一样。”
当天下午,苏蘅的诊断书送到了太医院。
肃王谢临渊旧伤复发,右臂伤势加重,气血逆乱,需静养半月,暂停一切公务。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个下午就传遍了上京。
当天晚上,靖安王府的灯亮到了子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