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前院的灯笼亮了一夜。
玄策把王府上下四十七口人集中在前院,从管事到杂役,一个不漏。
顾惊澜坐在上首,谢临渊站在她身侧,右臂还缠着新换的绷带。
引煞香的来源很快查到了。
柴房走水那天,负责后院采买的婆子刘嫂领了三斤松香、两斤炭末,说是给厨房引火用的。
但王府厨房用的是上好的银炭,根本不需要松香引火。
刘嫂被带到前院时,脸上还挂着无辜的笑,“姑娘问这个做什么?老奴采买了十几年,哪回不是按单子来的?”
顾惊澜没有说话,只把那只烧了一半的铜鹤香炉放在桌上。
刘嫂的笑僵了,随即又恢复如常,“这是什么?老奴不认得。”
“你不认得没关系。”顾惊澜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这是你上个月在东市的鹤鸣斋买铜器的收据。鹤鸣斋的老板说你买了三只铜鹤香炉,要的是'腹中空、鹤嘴开'的样式。”
刘嫂的脸色变了。
“三只香炉,一只在柴房被发现,另外两只呢?”
刘嫂没有回答,她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
谢临渊开口了,“你在王府多少年了?”
“十……十二年。”
“十二年,本王待你不薄。月钱按时发,逢年过节有赏,你儿子进国子监也是本王写的荐书。”
刘嫂的肩膀抖了一下。
“是谁让你做的?”顾惊澜问。
刘嫂抬起头动了动嘴唇,手猛地捂住喉咙,身体往前一栽。
玄策反应最快,一把扶住她,但已经晚了,刘嫂的嘴角渗出黑血,瞳孔已经散了。
“咬舌自尽。”玄策探了探她的鼻息,摇了摇头。
顾惊澜走到刘嫂身边,伸手在刘嫂的衣襟里摸了摸。
内层衣襟的暗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拇指大小的半枚铜扣,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铜鹤,鹤眼嵌着一粒极小的红宝石。
铜扣背面有一行被磨得几乎看不清的小字:
“典仪署制,景和三年。”
和柳七七交出的那枚铜鹤扣一模一样。
顾惊澜把铜扣放在掌心,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刘嫂身上带着这枚铜扣说明她不是临时被收买的。她是铜鹤先生安插在王府里的钉子,已经埋了至少十二年。
“十二年。”谢临渊看着那枚铜扣,脸色铁青,“身边埋了十二年的钉子,本王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她藏得深。”顾惊澜把铜扣收进袖中,“而且她只是一个传话的,真正给她下令的人不会亲自露面。”
“那另外两只铜鹤香炉呢?”玄策问。
顾惊澜站起来,“一只可能已经被处理掉了,另一只……”
她看向王府后院的方向,“可能还在王府里。”
玄策立刻带人去搜,半个时辰后,在王府花园假山的石洞里找到了第二只铜鹤香炉。
里面的香灰已经冷了,但鹤腹内壁还残留着黑色的香渍。
“两只香炉,一只在柴房,一只在假山。”顾惊澜看着那两只香炉。
“柴房那只是故意让我们发现的——走水是为了引我们注意,假山那只才是真正一直在点的。”
“点了多久?”谢临渊问。
顾惊澜用手捻了一点假山香炉里的香灰,放在鼻尖闻了闻,“至少半个月。”
半个月——从他们北境回来的第二天开始,铜鹤先生就在王府里点引煞香。
“他在等。”顾惊澜道,“等你体内的噬命煞空洞被引煞香慢慢侵蚀。等你旧伤复发、气血逆乱,等你在某个关键时刻倒下。”
“什么关键时刻?”
顾惊澜看着他,“腊月十六。”
前院又安静下来,风从回廊吹过来,把灯笼吹得晃了晃。
顾惊澜把两只铜鹤香炉并排放好。
“刘嫂死了,但她的线没断。她儿子在国子监,她丈夫在城外有个小铺子。铜鹤先生能收买她,一定是通过这两个人。”
“我去查。”玄策道。
“不。”顾惊澜摇头。
“不要查。刘嫂一死,铜鹤先生就知道我们发现了内鬼。他会立刻切断和刘嫂家人的联系。我们现在查,只会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
“等。”顾惊澜把铜扣从袖中取出来,放在两只香炉中间。
“他既然在王府里埋了十二年的钉子,就不可能只有刘嫂一个。刘嫂死了,他会派第二个人来,我们等第二个人露面。”
谢临渊看着她,“你有把握?”
“没有。”顾惊澜很坦诚。
“但他比我们急,离腊月十六还有一个月,他要在婚礼前让你倒下,现在时间不多了,他会动手的。”
天快亮时,王府的搜查结束了,没有找到第三只香炉,也没有找到其他可疑的人。
顾惊澜回到侯府时,程氏已经在门口等她。看见她苍白的脸色,程氏什么都没问,只把一碗热汤递过来。
“喝了。”程氏说,“你魂脉里那丝煞气,昨晚又疼了吧?”
顾惊澜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昨晚给谢临渊逼毒的时候,自己的脸色比他还白。”程氏把汤碗往她手里塞了塞。
“别瞒我,你那丝煞气不是残留,是被人引动的,对不对?”
顾惊澜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程氏叹了口气,“苏蘅说过,照骨印里的煞气如果被远程引动,会一点点侵蚀你的魂脉。你每次用照骨印给谢临渊逼毒,那丝煞气就会趁机壮大一分。”
“我知道。”
“知道你还——”
“娘。”顾惊澜打断她,“他体内的引煞香残气不逼出来,会一直缠着他的旧伤。他右臂刚拆了夹板,不能再出问题。”
程氏看着女儿,半天没说话,最后她只说了一句:“那你自己的魂脉呢?”
顾惊澜没有回答,她把汤喝完,把碗还给程氏,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娘,铜铃呢?”
“在马厩。”
“拿过来。”顾惊澜道,“从今天起,铜铃挂在我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