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珠醒过来时，嘴里全是石灰味。红轿晃得厉害，她的后脑一下下磕在轿壁上。
右手还能动，左手从手肘到指尖都麻着，昨夜葛嬷嬷那根针留下的毒还没散，脚镣也在。
抢她的人没来得及换锁，只把两只脚之间的铁链又缠了一圈，塞进轿座下面。
顾明珠试着抬腿，轿杠立刻往下一沉。外面有人骂：“老实些！”
她抬脚又踹了一次，这回轿夫骂得更难听。
顾明珠反而笑了，“再骂大声一点，最好把整条街都叫醒。”
轿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角，一顶黑帷帽贴在门外，帽纱垂到胸口，只露出一只握着短棍的手。
“顾二姑娘，省些力气。”
“昨夜也是你？”
帷帽没有答，顾明珠盯着那只手。
手背生着一层黑毛，虎口有厚茧。昨夜隔着慈宁院车窗问她梅花痣的那只手，没有这么粗。
她一把伸过去，扯住帽纱，外面的人猛地后仰，轿夫同时抬杠，顾明珠整个人撞回木板。
她没抓到脸，只撕下一截黑纱，“原来不是同一个。”
帷帽人把轿帘摔下，“你知道得太多了。”
顾明珠看了一眼脚下，轿座角落里塞着一件素白中衣，衣襟没有绣名字，旁边却摆着剪刀和一小盒红膏。
昨夜小满肩上的梅花就是这种颜色，她抬脚把红膏踢翻，盒子撞上轿壁，糊了满地。
外面的人怒道：“你做什么！”
“你们不是爱给人做记认？”顾明珠道，“自己画去。”
短棍从帘外捅进来，她避不开，腰侧挨了一下，疼得蜷起来。
帷帽人的声音压低，“顾二姑娘再闹，出了城便先剁你一只手。”
顾明珠靠在轿壁上，半天没再出声。外头几个人以为她终于怕了，脚步快起来。
她低头看自己身上的红盖头，刚才被塞进轿时，那东西兜头罩下来，她嫌晦气，扯下来就踩在脚下。
如今她把盖头拽过来，咬住一角。她左手没力，右手又被铁链牵着，只能靠牙一点点撕。
第一条红布塞出轿缝时，她想起了顾惊澜。
上一世，她烧死姐姐以后，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都觉得自己赢了。
可她后来真的坐进东宫那顶轿子，轿帘合上的一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怎么没人来掀帘？
她不愿再想，前世她最盼的就是有人把姐姐的位置让给她。
如今真有人要把她塞进一顶没有名头的轿子，她才知道那位置有多惨。惨到坐进去以后，连自己叫什么都身不由己。
她抬脚把那件白中衣踩进红膏里，鞋底狠狠碾了两下。
第二条红布被风卷走，第三条她塞在街边石兽下。
轿子经过卖豆腐的小摊时，她故意把最大的一块扔到一个小姑娘脚边，又隔着帘子骂：“敢捡就剁手！”
那孩子果然被吓得没敢当街捡，可顾明珠知道，小孩子越被吓，越会记得是谁吓的，也越会记得那块布落在哪里。
轿子猛地转弯，外面有人道：“她在做记号！”
顾明珠立刻把剩下半张盖头从窗缝全塞出去，一只手探进来抓她，她低头就咬，惨叫声响得比唢呐还亮。
顾惊澜在南市口看见了那半张盖头，他们一路追得并不快。
顾惊澜肩伤不能骑马，谢临渊右臂也拉不了缰，两个人坐在同一辆车里。
裴照野骑马跑在前面，每找见一块红布便回头拍一次车窗。
到了第三次，裴照野已经不拍了，他直接把红布从窗缝塞进来。
顾惊澜看一眼，便让车继续。南市口那半张盖头挂在一辆菜车的竹篓上，被晨风吹得啪啪作响。
卖菜老妇还没开张，见一队人追过来，赶紧指向南门，“那顶红轿刚过去，里头的新娘凶得很，咬得轿夫满手是血。”
裴照野翻身上马，顾惊澜道：“别先冲城门。”
“人都要出城了！”裴照野急不可耐的吼着。
“他们若真想悄悄把人送走，不会吹着唢呐过南门。”
谢临渊已经让玄策去看城门外的官道，自己指了指旁边一条窄巷，“送亲队少了一面锣。”
巷口地上果然躺着一面裂锣。锣边沾了新鲜红漆。顾惊澜走进去。
巷子尽头是染布街，天色未亮，几家染坊已经起火烧水。
湿布架横在屋檐间，青的蓝的垂下来，把路遮得只剩一条缝。
红轿从这里过去，反而最不起眼。街中冲出一辆装满蓝布的板车，裴照野的马险些撞上去，他一把勒住缰绳。
板车后面，两名穿红褂子的轿夫趁乱钻进另一条巷。
“站住！”裴照野追过去，没一会儿他黑着脸回来，手里拎着两件红褂子，“假的，人把衣服扔了，翻墙跑了。”
谢临渊道：“他们在拖延我们的时间。”
顾惊澜看向街两边，越是拖延时间越说明那顶轿子还没真正走远。
一名小伙计正弯腰刷门板，见他们问红轿，摇头摇得飞快。
裴照野把刀往门上一拍，小伙计立刻改口，“见、见了！城南旧渠。”
“几顶？”
“三顶。”
裴照野皱眉，“三顶？”
“都一样，红帘、红杠，连轿夫穿的鞋都一样。第一顶从正街走，第二顶钻了水巷，第三顶往旧渠。”
“哪顶有人？”
小伙计快哭了，“我哪敢掀人家新娘的轿子？”
顾惊澜走到门边那口染缸前，水面漂着一小块白布。
白布上有一行墨字，被蓝靛泡开一半——顾明珠——女牢木牌上的布套。
“第三顶。”顾惊澜道。谢临渊却看了她一眼，“为什么？”
“顾明珠最怕别人拿走她的名字。”她把白布捞出来，水从指缝滴下，“真要留路，她不会只扔红布。”
城南旧渠沿着城墙往外，最后通到一片废弃的桑田。
玄策很快从前面折回来，“南门没有红轿出城。旧渠有一处废水门，昨夜锁被人换过。”
顾惊澜上车，车轮刚动，谢临渊敲了敲车壁，“你的肩。”
药布又渗红了。顾惊澜低头看了一眼，“还没开。”
“已经开了。”
“那也得先把人捞回来。”
“本王没让你不去。”谢临渊把她随手系歪的护带重新收紧，左手动作很慢，“本王只让你别把两个人一起搭进去。”
顾惊澜没有躲，护带勒紧时，她吸了口气。
谢临渊停了一下，“疼？请王妃忍着。”
顾惊澜看见他左手虎口也磨破了。昨夜撞门、劈门，今日又一路扶着车壁稳身，他没用右臂，左手却替两只手做了所有事。
“你的手。”
“还能用。”
顾惊澜没有再劝，她把车中软垫往他那边推了一寸，又把自己那侧的帘钩挂高，让颠簸时有一处能扶。
谢临渊识趣的把左手从硬木车壁移到软垫边。
顾惊澜看他，“王爷现在胆子大了。”
“跟王妃学的。”
车刚出旧水门，官道边的桑叶上还挂着露水。
前方没有红轿。只有一道被车轮新压出来的泥痕，沿着废水渠拐向桑田深处。
泥地里还掉着一颗断掉的轿钉，钉帽上缠着红线。玄策蹲下摸了摸车辙，“刚过去不到一刻。”
裴照野已经拔刀，“这次总能冲了吧？”顾惊澜道：“冲。”
裴照野策马就走，车刚绕过第一片桑田，前方传来一声巨响，不是锣，像是木头被人从里面踹断。
随后，桑田后的院墙上掠过一片黑纱，有人正在里面收门。
紧接着，一个隔着很远都听得清的声音从墙后传出来——
“姓顾的！”
“你再慢一步，我就把这破轿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