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氏把第二碗面推到谢临渊面前时,裴照野手里的刀差点拔出鞘,这桌饭原本不是给王爷备的。
中秋夜,程氏让厨房下了两碗面。一碗给女儿,一碗给自己。
惊澜迟迟没回来,她便一直坐在中门边等,等到面汤收干,等到灯芯烧短,才看见惊澜牵着谢临渊从街口过来。
于是她自己的那一碗,现在落到了肃王面前。
“母亲。”
程氏头也没抬,“厨房有冷馒头。”
“他凭什么吃面?”
“凭他半夜从宫里陪惊澜回来。”
裴照野张了张嘴,看向惊澜。
惊澜已经坐下了,她右肩的药布刚换过,衣领下仍透着一点血。
青禾把筷子塞进她手里,又把那份早凉透的烩菜往她面前挪了挪,“姑娘先吃。”
谢临渊没有动筷,程氏问:“嫌坨了?”
“没有。”
“那就吃。”
肃王殿下这辈子大概没被人这样招呼过。
他低头挑起一筷子面,面条已经粘成一团,挑了两次才分开。
裴照野看得痛心疾首。
惊澜咬了一口五花肉,终于笑了,“三哥,厨房真有馒头。”
“你还笑?”
“我饿。”这句话一出,桌边反而安静下来。
程氏看了她一眼,起身去摸她面前的碗沿。面早就凉了,她把碗拿走,“别吃这个。”
惊澜按住碗,“能吃。”
“你从北境回来以后,哪一顿不是能吃就算?”程氏把她的手拨开,“这是家里,不缺你这一口热的。”
她让青禾重新下两碗。谢临渊道:“夫人,本王这碗——”
“你那碗已经吃了半碗,继续吃。”
王妃把脸偏到一边,肩膀没动,却绷不住翘起的嘴角。
谢临渊看她,“很好笑?”
“王爷吃快些,再慢一点,就彻底坨掉了。”
“本王记住了。”王爷盯着碗里的那坨面发呆。
裴照野立刻问:“记什么?”
“记侯府待客。”
“谁待你是客?”
谢临渊终于抬眼,“那是什么?”裴照野被问住了。
程氏把新面端回来,先放到惊澜面前,这才看向谢临渊,“她今晚为什么带你回来?”
这一次,谢临渊没有替惊澜开口。惊澜夹起一小撮热面,“因为我让他跟着。”
这一路从北境到上京,谢临渊替惊澜挡过刀,也替她背过很多外头的骂名。
可“我让他跟着”不一样。
裴照野张了张嘴,本来还想问一句“他自己没家吗”。
可妹妹都把人领回来了,他这会儿再赶人,多少有点没眼色。
程氏问:“去王府不行?”
“今晚不想去。”
“为什么?”
惊澜低头吹了吹热气,“想先回来告诉母亲,我不验身,也不换人。”
程氏手里的筷子停在碗边。惊澜继续道:“他说他也不换。”
外头更鼓刚过四声,院里的中秋灯已经烧短了一截。
青禾去添灯油,裴照野闷头把冷馒头掰成两半,泡在宵夜的银耳茶里。
程氏给惊澜夹了一筷子青菜,“知道了。”
谢临渊刚把碗放下,前院有人猛地撞响铜铃,裴照野拎刀便起身。
玄策已经从外院跑进来,“王爷,姑娘,送顾二姑娘回女牢的囚车出事了。”
惊澜的筷子落回碗里,“人呢?”
“没回去。”
前院抬进来一名女差,她额角破了,左袖全是泥,进门后先跪向惊澜。
“顾姑娘,囚车走到清河街口,迎面来了一队送亲的。十几个人吹唢呐,抬着一顶红轿,把整条街堵得严严实实。”
裴照野问:“你们不会绕?”
“后巷也有人,他们先说新妇落了鞋,求我们停一步。”
女差喘了口气,“轿帘一掀,里面扑出来两个人,撒了一把石灰。等我们看得见,囚车后板已经被劈开。”
“顾明珠被抢走了?”
“她踹翻了一个轿夫。”女差道,“还拿锁链缠住一个人的脖子,差点把人勒死。可她一只手使不上劲,还是被拖进红轿。”
女差把一截断锁放到地上,铁环不是从锁眼撬开的,是有人用薄刃从囚车木板后伸进来,一下下锯断了固定铁链的铜扣。
劫走顾明珠的人知道囚车怎么做,也知道顾明珠昨夜左臂中了针。
“他们不是临时撞见,”女差咬着牙,“有人一路盯着我们。”
程氏没有追问是谁泄密囚车路线,“顾明珠的木牌呢?”
“被抢走了。”
“人要带回来,名字也带回来。”
女差愣了一下,随即低头,“是。”
惊澜站了起来,程氏比她先问道:“她还活着?”
“活着。小的听见她在轿里骂人。”裴照野握紧刀柄,“骂什么?”
女差犹豫了一下,“她骂……‘敢拿我给顾惊澜顶名,你们配吗’。”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惊澜把披风披上,谢临渊伸手按住她右侧系带,“肩伤。”
“我知道。”
“你准备骑马?”
“坐车。”惊澜看了他一眼,“王爷右臂也不能用力。”
谢临渊收回手,“本王也坐车。”
程氏没有拦,她走到门边,把惊澜刚才吃了不到半碗的面盖上,“把她带回来。”
惊澜回过头看着母亲,程氏又道:“活着带回来。”
惊澜应了一声,她走出两步,程氏又叫住谢临渊,“王爷。”
谢临渊回头。
“她右肩不能再裂。”
“我知道。”
“知道没用。”程氏看着他那条同样不能用力的右臂,“你们两个若再逞强,就一起回来挨骂。”
谢临渊竟然点头,“记下了。”
裴照野在后面小声嘀咕:“他倒听话。”惊澜没回头,“你也去。”
“我当然去!”
清河街离侯府不远,天还没亮透,送亲队早没了影,只剩一地被踩烂的红纸。
卖早食的铺子刚支起炉子,掌柜蹲在门后不敢出来。
囚车歪在街角,后板裂开,车侧那块写着“顾明珠”的木牌却不见了。
路中央扔着一只新娘绣鞋,裴照野用刀尖挑开,鞋里塞着石头。
那不是顾明珠的东西,只是劫人队伍故意留下的喜庆摆设。
惊澜下车先看地面,石灰、血、车辙都乱。裴照野在巷口骂了一句,“往哪儿追?”
谢临渊站在她左侧,没有催。惊澜沿街走了十几步,在一只卖糖人的竹架下停住,竹脚上系着一条红布。
不是完整的轿帘,只是从里面硬撕下来的窄条,边缘全是牙齿扯出的毛边。
再往前,水沟旁还有一条,第三条压在石狮脚下。每隔一段,便有一小截红布。
有人发现了这些布,想把其中两条捡走。
可再往前,布条开始塞得更刁钻:井沿下、门缝里、菜筐底。
若不是专门回头找,很难一眼扫干净。
顾明珠没有把希望押在一条路上,她知道劫她的人会发现,也知道惊澜若来,一定会找。
惊澜弯腰捡起最近那条,布上沾着一点药膏,顾明珠手腕上刚换的正是这种药。
裴照野已经顺着下一条红布跑出去,街尽头的晨雾里又露出一截鲜红。
巷口有人喊:“还有!”
一个卖豆腐的小姑娘从门板后钻出来,手里攥着一块更大的红布,“方才轿子从我家门前过,里面的人把这个扔我脚边,还骂我别捡。”
“她怎么骂的?”
小姑娘学得很像:“小丫头,敢碰就剁手。”
她学完又从围裙兜里摸出一颗断掉的红珠,“轿里还扔了这个,外头的人回头找过,我怕挨打,先踩进豆腐筐底了。”
红珠不是首饰,珠孔里穿着一截粗麻线,正是女牢囚衣束腕用的那种。
裴照野气笑了,“她让人捡东西,嘴还这么坏?”
惊澜把红布和红珠一起接过来,布角用血画了一道箭头,箭头朝南。
谢临渊已经转身上车,“走。”惊澜跟了上去。
红轿没有把顾明珠悄无声息地带走。
轿里的人,一路都在往外撒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