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王府的车从西佛堂下来时，月亮刚越过皇城角楼。
顾惊澜坐在车里，把新懿旨卷好压在膝上。
黄绢上三个字端端正正。
顾惊澜。
谢临渊的右臂不能用力，仍旧亲手替她系紧披风，“进宫以后，先找苏蘅换药。”
“苏蘅还留在西佛堂。”顾惊澜把披风往上拢了拢，“慈宁院若真心等我听经，不会只给两个时辰。”
谢临渊看了一眼她膝上的懿旨，“若不是等你听经呢？”
“那更不能迟。”她说完，把黄绢又展开一寸。
墨迹尚新，落款处却有一道被水洇过的浅印，像有人曾想把她的名字刮掉。
谢临渊用左手压住纸边，“今晚谁再让你只剩一个‘顾氏女’，便不必等香烧一半。”
顾惊澜看他一眼，“你闯慈宁院，我还得拖着伤替你收场。”
“那便只闯门，不伤人。”
“门也值钱。”
“王府赔。”
顾惊澜把懿旨重新卷起，红唇微翘，却没有再说他败家。
车轮碾过宫门前的青石，玄策刚亮出宫牌，里面便有人迎了出来。
宫门里迎出来四名京兆女差，她们身后停着一辆囚车，车帘被风吹开一角。
顾明珠戴着脚镣坐在里面，半边烧焦的头发尚未剪净，腕上还缠着西佛堂留下的药布。
顾明珠看见车帘内的顾惊澜，先看她肩上的血，再看她怀中的黄绢，
“不是你叫我来的？”
“我若叫你，不会让人给你蒙红盖头。”
顾明珠的膝上放着一块红绸，绸角绣了顾字。
红绸下还露出半截梳柄，漆得鲜亮，像西佛堂那把烧焦的梳子又换了副新皮。
“她们在牢门外叫我‘新妇’。”她道，“我说我是犯人。她们说今晚谁坐进红轿，谁便不是犯人。”
顾惊澜把断梳从她手里拿走，“你信了？”
“我若信，红绸已经在头上。”
领头女差道：“半个时辰前，慈宁院来人传话，说西佛堂旧礼未完，两位顾氏女都要进宫验身。令牌是真的，押车到宫门便被收走了。”
顾惊澜伸手扯走那块红绸，搭在车辕上，“来人长什么样？”
顾明珠道：“女人，戴着帷帽。她隔着车窗问我，左肩有没有梅花痣。”
“你怎么答？”
“我说没有。”顾明珠看着她，“她说，那便看姐姐有没有。谁有谁才是今晚要留的顾惊澜。”
慈宁院的宫门在此时缓缓打开。
一名穿酱紫宫衣的老嬷嬷站在门内，身后跟着捧灯的宫女。她没有看囚车，只向谢临渊行礼。
“太后娘娘已经入经堂。新妇验身是女眷旧礼，王爷请在前殿等候。”
谢临渊下车，他望向顾惊澜，没有替她答应，也没有抬脚闯门。
顾惊澜走到他面前，将那张写着“新妇验身”的薄纸塞进他左手，“我进去。”
谢临渊攥住纸角，“多久？”
“香烧一半，我还没有出来，你便进来。”
谢临渊从腰间摘下一枚铜哨，放进她掌心。哨子旧得发暗，是北境夜巡用过的东西。
“吹一声。”
“隔着三重宫门，你听得见？”
“听不见也进。”顾惊澜把铜哨收进袖里。
老嬷嬷皱眉，“顾姑娘，内院有内院的规矩。”
顾惊澜没有回头，“我与他之间的约定，也有我们的规矩。”说罢她便踏进宫门。
顾明珠被女差扶下囚车，她走到谢临渊身边时，忽然压低声音：“帷帽女人手里有六颗珠子。”
慈宁院今晚没有设宴，前院虽挂满团圆灯，经堂外却一桌酒席都没有。
宫女沿墙站着，人人看见顾明珠的脚镣，又很快垂下眼。
最小的一个宫女手里捧着女鞋，鞋面绣的是并蒂莲。她经过顾明珠时，把鞋往怀里藏了藏。
顾明珠看见了，“她们连谁来都不知道，鞋倒先做好了。”
“知道谁来，未必肯让谁出去。”顾惊澜道。
廊角有风，三盏团圆灯一齐转了半圈。灯背没有团花，只有一列细小的数字，正好六个。
顾惊澜想起顾明珠说的六颗珠子，脚步没停，只把位置记在心里。
老嬷嬷没有领她们去太后所在的正殿，反而绕过经堂，停在一处名为浣华阁的小院前。
院门上挂着三层红纱。夜风吹过，里面飘来水声。
“二位姑娘先净面更衣。”老嬷嬷道，“东宫旧帖记着顾氏长女身上三处记认。验过无误，才可入经堂听经。”
顾惊澜推开第一层红纱。屋里摆着两扇屏风、两只浴桶和一张铺着白绢的长榻。
铜架上放着剪刀、细尺与几只盛着红膏的小瓷盒。浴桶里漂着花瓣，花瓣底下压着细细的黑灰。
屏风旁整齐叠着两套中衣。一套领口绣“长”，一套绣“次”，针脚粗得像临时赶出来的，旁边只放了一双鞋。
顾明珠站在门边，脚没有往里迈。
上辈子西佛堂让她梳头，今夜慈宁院又让她脱衣。
不同的门，不同的帘，里面等着的却都是一个没有名字的位置。
老嬷嬷抬手，宫女便来解顾惊澜的披风。顾惊澜按住系带，“记认在何处？”
“左肩梅痣，右肋月痕，后腰一颗红砂。”
顾明珠猛地抬头，她与顾惊澜从小没有一处相同的记认。
这三处，她们谁都没有。
顾明珠忽然把绣“次”的中衣扔进水里，
“左肩没有梅花，便不算顾家女。右肋没有月痕，也不算。那我算什么？”
老嬷嬷淡淡道：“二姑娘今夜只是陪验。”
“陪谁？”
没人答她。
“谁写的？”顾惊澜问。
“东宫典仪署旧帖。”
“旧帖认的是哪一个人？”
“顾氏长女。”老嬷嬷平静的回道。
顾惊澜松开披风系带，宫女刚伸手，她却将披风整个取下，搭在浴桶边。
窄袖衣仍穿得严实，右肩药布从领口露出一线血色，“要看便先把旧帖拿出来。”
老嬷嬷道：“验过以后自然会给姑娘看。”
“那便不验。”
她转身要走，第二道屏风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人从榻上滚了下来。
屋里的宫女同时变了脸色，离屏风最近的一个慌忙去拦，顾惊澜已经一脚踢开木座，屏风向侧面倒去。
一个十六七岁的宫女伏在地上，双手被红绸缚在身后。
她只穿着单薄中衣，左肩露在外面，一朵新烙出来的梅花正往外渗血。
右肋、后腰，各压着一块尚未取下的红铜模子。
她听见动静，勉强抬起头，嘴里塞着一团红线，线头沾着药味。
顾惊澜拔出来时，她先呛出一口水，随后用肩膀拼命往屏风后缩。
“别再烙了……”她颤抖着。
发式、眉形，甚至额角那道用胭脂描出来的浅伤，都在照着顾惊澜的样子改。
中衣领口缝着一块白布，白布上写着三个字。
顾惊澜。
顾明珠扶住门框，忽然笑了一声，她抬起锁链，砸掉铜架上那只盛红膏的瓷盒。
门边的老嬷嬷终于变了声，“拦住她们！”
顾惊澜已经把地上的女人翻过来，手指探到颈侧，脉还在，急得像被关在笼里的雀。
“姐姐，”顾明珠盯着地上的第三个女人。
“慈宁院今晚，给你备了一个会长梅花痣的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