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梨再检查一遍收腹带确实系好,镇痛泵也随身带着。顾慕飞又把她最喜欢的那条织花羊绒毯给她全身裹稳,这就推着她离开病房,往医院的另外一端走。
他走得并不快。
而苏梨也在一路丈量着周围的一切。她的眼睛落在医院走廊的扶手上,仿佛想象以她的话,要扶着这些扶手走几天、走多久,才能走到这么远。
毕竟,她今天只单单站起来,就已经消耗掉她的全部了。
苏梨不禁好奇,同样都是术后,当时,顾慕飞带着还渗血的手术刀口,缝肝应该也不比缝子宫容易。他到底是怎么飞去罗马……还能,一步步看似没事,走到西斯都桥上见她的?
“慕飞?”她这样想着,脱口就问了出来。
“嗯……?”
顾慕飞似乎有心事,回答得含糊。
“我能问问,你当时在罗马——”
可惜,苏梨刚问出开头,护士们提前接到通知,已经在NIcU探视专用的走廊外等着他们了。
当着护士们的面,苏梨实在不好再问,尤其他们还得按要求洗手、消毒。
“探视时间不能超过十五分钟哦。”
说着,护士把他们两个往里领。
轮椅一转过一个转角,苏梨第一眼就看到了视频里的那面大玻璃。
那里面有她的……
宝宝们。
一位护士先把遮光帘拉起来一点。
这扇窗,苏梨一看就知道,专门设计成坐在轮椅上也能看到里面。
尽管如此,苏梨仍旧要抬起头才能看到暖箱。而暖箱的灯还没有被打开,里面光线要暗得多,苏梨还看不到宝宝。
苏梨不由得惊讶。原来,视频里那两只不起眼的宝宝暖箱实际上这样大,而她的宝宝们,就在里面孤孤单单躺了第一晚。
现在,是妈妈来仰视着宝宝们了。
“嘶……”
苏梨仅仅是这样支撑着抬头,就连带着上腹和刀口一阵一阵抽痛。
“别硬撑,”顾慕飞把手放到她的脑后,“我托着你,你放松,枕着我看吧。”
“慕飞,”苏梨终于问出了口,“上次在罗马时我不知情。可你……你怎么做到登上西斯都桥,好像没事一样,一步步走过来见到我……?”
“……”
果然,这是个很难以回答的问题吧。
顾慕飞也没有看她。
“因为,”苏梨只听到这人冷淡的口吻,“我等了一个月才去找你,我不想显得可怜,来要求你。
“但我远远看到你站在桥上。我知道只要我走上那座桥,我就会再次见到你……
“不论你给我什么样的结果。不论你会不会带走我……
“我都只想再次见到你。”
顾慕飞轻轻叹气。
“就像,你知道你今天来到这里,就会见到倚诚倚纯一样。”
这……一样吗?
苏梨嗫嚅:“可我也才知道,原来你当时想见我,身体这样痛。因为我还戴着镇痛泵,而你走过那些石板,走上拱桥,你当时比我现在……痛多了吧?
“而我……”
顾慕飞托她的手一颤:
“同样是见不到的痛,比肉体的痛永远更强烈。
“因为我爱着你,而你此时……也一样爱着孩子们。”
爱。
简单的一个音节,甚至没有实体,还要勤勤揣测。把一个人高高低低分成几份,友爱,情爱,亲情的爱,对自己的爱,一颗赤子心在正中偏左,它跳动时的声响从来一致,从不骗人,但并不能常常被注意。
苏梨摸向心口,眼睛又看向顾慕飞。她对孩子的爱和对顾慕飞的爱……是一样的。
而顾慕飞下颌收紧,似乎执意不能为她的视线所动,不肯低头。苏梨把目光转回,又看向玻璃。
玻璃那一端还没有开灯,NIcU里面黑漆漆的,反着光,反而让苏梨看到顾慕飞站在她身边,像一张全家福的一半。
紧接着,暖箱的灯亮了。
苏梨的手一下子扶到玻璃上。等她的指尖感受到玻璃的沁凉,她这才意识到因为这个动作,她身上被拉扯得有多痛。
她忽然意识到见不到的痛和肉体的痛。顾慕飞要扶着她往后坐,可苏梨怎么舍得。
她只听到男人假装威胁:“苏苏,你要是恢复得不好,要想抱到宝宝就要更久。”
苏梨这才往后退。
但她的眼睛一直落在宝宝身上。她这个妈妈,不看暖箱底下的名卡依旧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她的宝宝们在暖光下被护士像翻烤小猪或者烤小兔子一样慢速挪动着,调整着面向妈妈。
两个宝宝已经没有昨晚那样红、那样脏。他们更粉,细嫩干净,搓着小脸,熟睡着不睁眼。苏梨想,她的两个宝宝吃过初乳,一定已经胖了点。
或者她相信,他们已经胖了点。
但她一转眼就看到他们的小脸上插着鼻饲管,小小的胸膛起伏,还贴着心电……
“苏梨,你想好,哪个叫倚诚,哪个叫倚纯了吗?”
苏梨正看。她一转头,顾慕飞摸出两张纸条,正是他们两个写好,先后放在那只支票簿盒子里的那两张。
待人以诚,做事以纯。
她和顾慕飞说好了的,这是她和他。
苏梨看看左边的宝宝,又看看右边的。
“……慕飞,如果不看名卡,你能分得出他们哪一个是大宝,哪一个是小宝吗?”
顾慕飞很爽利。他指向右边,“大的”;又指向左边,“小的”。
“你怎么……?”苏梨惊讶极了。
她看视频时,还以为顾慕飞不过看着名卡跟她转达而已。
可顾慕飞的回答也很无趣:
“……昨天见过之后,我脑海里的大藏书阁自动冒出两排空书架……”
苏梨此时跟着顾慕飞的视线再看,确实就能看出两个孩子不一样。
虽然一母同胞,甚至同卵,大的那个皱着点眉,似乎对在暖箱里被护士摆弄相当不满,连小拳头也攥得严肃;而小的那个柔顺歪着头,嘴巴一下一下地咂滋味,护士怎样摆弄都可以。
为什么,她就一眼分辨不了?
她以为妈妈总能第一个分辨,她就会凭感觉哪个像她,哪个像顾慕飞。她要看看谁先睁眼,谁先哭,谁先找妈妈,然后她就会觉得,谁会叫诚,谁会叫纯。
可她连他们的眼睛都还没见过。
“我……”苏梨攥着他们写好的那两张纸条,“我还不知道……我能不能等抱到他们之后……”
今天不知第几次,苏梨的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从昨天起,她的眼泪好像突然就不值钱了。
顾慕飞的手帕又换了一条。他从家里带多少条备用手帕也禁不住苏梨这样掉眼泪。
“我只是……”苏梨抽泣,“我也不是因为名字。我总觉得,这不是我想象中……见倚诚倚纯的样子。”
“这也不是我想象中见他们的样子。”顾慕飞安慰道,“但他们会好的,他们已经很幸运了。我会……”
他的声音骤然重太多:
“我会永远爱你和宝宝们的。”
“这是……”
苏梨朝顾慕飞看过去:“这是你说的,那个‘答案’吗?”
可顾慕飞摇摇头:
“是也不是。”
他也在看着两个在暖箱里扭动的孩子:
“苏梨,不仅仅是爱那样简单。
“我本来觉得……我对孩子们的感受……”
顾慕飞深呼吸。
“……一向只来自于你。”
在苏梨开口说话之前,他凝着眉,又开口:
“你对我说,你想要一个永不后悔的家,你想要我们的孩子……而我爱你,我知道我会尽全力满足你想要的一切,从物质到情感,我不会辜负你。
“我过去把妹妹养大了,我自然也能把你想要的任何孩子们都养大。
“所以我真心答应了,我会为你和我们的孩子付出所有。”
苏梨瞪圆了眼睛看向顾慕飞。她以为,顾慕飞说要孩子是因为她,是一种……修辞。
原来,真的只因为顾慕飞爱的是她,所以他对两个孩子……只是负责任吗,是爱屋及乌吗。
那现在,倚诚倚纯……
苏梨的心口里顿时惶惑。
“但昨天,你让我碰碰他们,当我碰到倚诚和倚纯……”
顾慕飞的嗓音发抖:
“如果,我坦白……
“和你有了倚诚倚纯,和你有了我的孩子,是我目前为止感受过的最幸福的事。就像你亲口回应,说你爱的是我……
“但是要用一生……
“……苏梨,要用你我的一生回答这份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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